
文 /湖南・郴州 李英泉
嘉禾的老城,古称禾仓堡,一脚踏入,恍若走进了岁月的另一头。脚下的青石板路,被四百年的风霜雨雪打磨得温润如玉,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,宛如一条沉静的河流,在丁字形的街巷间蜿蜒。东正街、南正街、西正街,三条主街相连,十七条小巷向幽深处延展,静谧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相传神农在此教耕,始皇于此屯粮,自明崇祯十二年设县以来,这座湘南古镇便在此静静伫立。
时光在这里走得格外地慢。衙门街头,昔日的威仪,如今只活在老人悠远的记忆里。从街口西行百步,原是衙门院落,街南北曾各立一座精巧的牌坊,如今牌坊是寻不着了,只余斑驳的围墙、沉默的青壁。还有那座康熙四十五年的县前桥,依旧静静地卧在壬源溪上,桥下水声时断时续,仿佛在诉说着什么。正街头的铺面,仍是“前店后居”的旧时格局,狭长而深邃。昔日印刷局的油墨香、南杂店的干货气、草药铺的百木芬芳,恍若还在梁柱瓦檐间萦绕。
然而古镇的魂,不在这些街巷铺面,而在那七口千年古井的深处。
古镇人不叫它们“水井”,而尊称“井府”。一个“府”字,赋予了它家宅般的归属与尊严。这称呼背后,藏着一部先民辛酸的创业史。北宋时,李姓先祖初到此地,没有自己的“井府”,每挑一担水,都要赔着十二分的小心,求异姓人开锁。这求水的艰难,刺痛了先民的心,于是才有了这七口井,七座只归属于自己族群的“府邸”。
我循着水汽与凉意,一一寻访。最先遇见的是小西门井府,它是古镇里最古老、保存最完好的一口。井台低于街面,四周条石堆叠,石面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。一旁的溪水潺潺东流,似在为它作伴低语。行至衙门街头,便见到了古镇最大的井府,井台石条虽用水泥修补过,但难掩沧桑,井沿那被水桶磨出的光滑弧度,依然如岁月的唇线,诉说着往昔的繁华。最特别的,当属三坊井府——嘉禾本是农耕文明的源流之地,酒香自古便在这片土地上萦绕。都说这口井里的水有甘冽之气,酿出的酒格外醇厚,至今仍有懂行的市民专程取水,要将这一脉清甜化作杯中千年余韵。
井府的名字,朴实得如同古镇的百姓。井台都用大块青条石砌成,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可亲,石缝里长着厚厚的青苔。俯身凝视井水,清澈的井底有点点银光——那是沉在井底的硬币。听老辈人说,每个家族打水有固定的井府。家中有人故去后,要到所属的井府取水为逝者净身,并投一枚硬币到井中。井底闪闪的硬币,代表着一位又一位逝去的先人。它们躺在青石缝间,像先人未阖的眼,注视着人世间的炊烟起落。
站在井边,不由得想起没有自来水的时光。井总是冬暖夏凉,懂得体贴人心。落雪的天,井口蒸腾着白气,女人们挽袖露臂,在井边洗衣洗被,水花与笑语四溅,鲜活的生命力让男子不敢轻易近前。三伏天里,井边成了男人的天地,一桶桶沁骨的井水当头淋下,洗去满身的黏腻和疲惫,嘴里叫出的“嗬嗬”声,是何等的痛快淋漓!井,还是天然的冰箱——夏日将西瓜浸在井里,晚饭后提上来,刀锋一触,“咔嚓”声里都带着凉意。匀匀切成几块,便是兄弟姐妹间最美好的回忆。这清冽的井水,冰镇过多少代人的恬淡岁月,又滋养过多少家庭的温情牵挂?
忽然明白,为何“市井”能成为街市的代称。井何止是汲水之所?它本就是文化的源头,是生活的舞台,是社群的纽带。从“背井离乡”的游子愁绪,到“天井”“藻井”的建筑智慧,再到“井田制”的文明源头,它如血脉嵌入文明的肌理。它像一只深邃的眼,凝视着社会的时移俗易;又像一颗温暖的心,汇聚街坊的友邻情谊。这井台周边的烟火气,正是困于水泥森林里的人们心心念念的乡土情怀。
在八角楼井府边,一位歇息的老者用浓重的乡音告诉我:从高处看,七口井的排列恰似北斗七星,斗柄起于小西门,斗勺落于十间铺。
我心中蓦然一震。这岂是偶然?分明是先祖怀着对天地星辰最原始的敬畏,将一片灿烂星空镌刻在了生养他们的大地上。自此,禾仓古镇与这七口古井,不再只是承载人间烟火的容器,更是映照永恒星辰的镜面。我们的先人,将他们最实在的生存依赖,与至高无上的宇宙秩序相连,让每日平常的汲水、炊饮、浣洗,都带上了一种神圣的仪式感。
我明白了。衙门的熙攘、书院的诵读、客商的来往,这些都是古镇的“阳面”,是历史表层的浪花;而七口沉默的井府、井中的清波星辉,还有那沉在井底见证生命轮回的硬币,才是古镇的“阴面”,是文明深处的河床。一呼一吸,一显一隐,构成了一个完整而鲜活的生命。
千年的禾仓古镇,千年的古井,因这映照星辰的宿命,成了一个有根、有魂、有宇宙观的生命体。井水从历史深处涌出,流过明、清,流过民国,一直流到今天,滋养着古镇里一代代人,也映照着天上那七颗永不黯淡的星辰。井壁上厚厚的青苔,是时光凝固的印记;井水中荡漾的,是永不褪色的生活,是一片落入人间的星河——那星河里,有先人凝望的目光,也有我们终将归去的故乡。
(文学类三等奖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 李英泉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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