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/湖南・郴州 张式成
天造一郴州,地灵南岭头;泉井滋楚壤,口福品星斗。参编《中国茶全书·湖南卷》,纵观全省,似乎潇湘的泉井最为丰富,宛若天宫星斗坠落南岭,楚南十八福地的黎民口福不浅。
晋代《湘中记》记载湖湘最古老的泉井,竟在古郴林邑。传说神农带领九头犀牛耕耘古郴,彼时风调雨顺,百姓安乐。突窜来一条恶龙降下瘟疫,犀牛斗跑恶龙。领头的犀牛于搏斗中腿受重伤,倒在上河街坑井旁,化作巨石;但其灵性未泯,竭尽最后的气力喷涌出一股“清冷甘美”之泉,除尽腌臜,百姓感念,故人称此井为神农犀牛井。又因其“人有疾饮之即愈”,唐代之时,更名“愈泉”。北宋文学家张舜民赞曰:“饮之能愈疾,此语闻郴俗……灵迹浪遐方,神功施比屋。”意犹未尽,又吟:“岭南为贪泉,饮者生贪黩。岭北为愈泉,宿病皆祛逐。”贪泉在岭海广州,传说喝了易生贪黩之心;而愈泉则在岭北郴州,饮之可祛沉疴旧恙。可以断定,张舜民绝非空言抒怀,实是愈泉清冽之气涤荡其胸襟。郴州知州阮阅则生奇想,笑诘愈泉:“古来诗病知多少,试问从来疗得无?”愈泉自然疗不得诗病,却如一面澄澈明镜,照见世道民情。
如果说犀牛井属传闻逸事,那么地位真切崇高的“帝都泉”,则是不容置疑的历史见证。秦末,新立的楚怀王熊心统领反秦义军,麾下汇聚项羽、刘邦两大军团。他曾与诸将约定:“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”“扶义西行,入秦无暴掠”。刘邦先入咸阳,项羽却让熊心改封关中王。熊心坚守信义,坚持“如约!”。项羽虽心有不甘,只得佯尊熊心为义帝,逼其“徙都长沙”。义帝毅然选择南岭苍梧郡郴县“徙都江南郴”。项羽密令英布阴弑义帝,熊心被追至一井旁“势穷”而亡,井遂得名:穷泉。英布弑帝后心虚,躲至小河边插剑洗血,仍被发现。北宋张舜民为此刻石铭记“英布卓(插)剑于此而泉出”,此泉便称“剑泉”。这一事件引发楚汉战争,项羽四面楚歌,刘邦得道多助,胜出后派三侯到郴在穷泉举行国葬,修筑义帝陵。义帝以生命践行“如约”之诺,穷泉、剑泉两泉承载着道义气场,深刻影响了华夏历史的走向,更镌刻下汉文化的源头印记。
天下最醉人的,莫过于美酒。甲骨文中已有“醴”字,可知中华乃最早酿酒的国家。《淮南子》考证:“清醴之美,始于耒耜。”这一渊源,与南岭郴州密不可分。《汉书》载:“郴,耒山,耒水所出”,即神农作耒地;《壹是纪始》亦载:“酒始于神农,《神农本草经》著酒之性味。”酒味靠美泉。从汉代《酒赋》《列仙传》《郡国志》、北魏《水经注》、南朝《梁书》等文献可知,桂阳郡酿造的醽酒、醁酒,即程乡酒、千里醉,曾同列晋代贡品。凭借的正是“桂阳郡东界侯公山下渌溪源,官常取此水为酒”。《舆地纪胜》《万历郴州志》记其源:碓臼井、官酒泉。这处泉井专由酒官管,亦是湖湘境内唯一。千年醉过,至明代,徐霞客游历郴州时盛赞:“郴之兴宁(今资兴市)有醽醁泉、程乡水,皆以酒名,一邑而有此二水,擅名千古。”
属世界名人专有权的,首推桂阳蔡伦井蔡泉。东汉桂阳郡人蔡伦,因“有才学”进宫当差。不幸长辈触犯明帝威权,“致令自杀”,但可以酷刑抵死。为拯救亲人,蔡伦毅然接受宫刑。未及成年即遭此大难,却未摧垮这位南岭英才。他入宫后“尽心敦慎”,和帝“德之,因任用之,及幸常侍蔡伦”。他忍辱负重,潜心钻研,最终发明造纸术,研制出多种环保型植物纤维纸,遂使“四大发明有郴州”。此外,他还主持监造尚方宝剑、弓弩,增强了汉军实力。因其功绩,被邓太后封为龙亭侯,官拜太仆。彼时,他便在故乡桂阳郡治郴西(今桂阳),预选了百年后的安寝之地。谁知安帝“及长多不德”,在邓太后逝世后疯狂迫害邓氏外戚及朝中大臣。蔡伦受牵连,终至自尽。约三十年后,朝廷为其平反昭雪,家乡人民筑墓开穴,见井底喷涌碧泉,这泉水,是在倾吐千古奇冤?抑或在诉说思乡浓情?无论如何,它至今依然为故乡父老奉献着清冽甘泉,供汲饮与造纸。
再看纪念宋代理学鼻祖周敦颐的濂溪井。公元1046年,三十岁的周敦颐首次升任县级主官,赴郴县任职。“至县,首修学校以教人,有《修学记》”;又到汝城任县令,培育学生二程。周敦颐在郴州一待八年,撰《通书》《爱莲说》,掘井挖池种莲,“以道学倡士,士皆从化”。熙宁元年(1068),周敦颐首次升任州级主官,再度“知郴州”。他将“三十而立”与“五十而知天命”这两个人生最重要的节点,都奉献给了郴州,这里成其化神之地。曾有民谣讥讽官场腐败:“一年清知县,八百雪花银”,而周敦颐三任郴州官职,资产仅一井一文一书。尤其《爱莲说》,是他涤荡人心、净化灵魂的一泓清泉。周敦颐离开南岭后,郴人便将西塔街巷中他开凿的那口井命名为濂溪井,相伴的水池为爱莲池;还在井畔修建濂溪祠、濂溪书院以作纪念。如今,荷池暗香,井泉晶圆,这汪清泉恰似一双睁开在中国思想史上的儆醒亮眼。
人皆知“天下第十八福地”之山在郴州,莫忘“天下第十八”的水亦在此间。唐代茶圣陆羽品鉴煎茶名水二十等,湖湘唯一上榜者便是“第十八郴州圆泉”,如是无巧不成“天下十八”,山水相携郴州。而《水经注》载,圆泉别名“除泉”:某年疫鬼逞凶,香雪姑娘效仿神农尝百草,跋涉南岭采药,配制成“百病除”药剂,遇病人喂一滴。一老道点化她:“姑娘,欲更快救更多人,可将药剂倾入泉中。只是你会渐渐化为岩石,不惧吗?”香雪轻声答“怕”,转身却毅然走向泉眼,将药瓶口对准泉眼。她生生忍受着肉身渐化为冷石的极致痛楚,这份赤诚感天动地。宋代辛弃疾感其义举,特为该泉取了个雅致美名——圆泉香雪。
郴州最动人的特质,即母城般的胸怀,将上好地段让与教育。泉井自大地的无私肌理中涌出,灵性与生俱来,亦不会扰了少儿的纯真心性。人们感念泉之厚德,便在井泉之畔筑建学堂,让子孙在泉韵中浸润成长。郴州一中坐落于橘井观,一完小毗邻橘井;二中前身适存中学曾立于穷泉之侧,三中原址在苏母故居潘家湾井畔;六中挨着何公、崔公祠井,八中居于犀牛井上方;二完小原在龙骨井旁,四完小位于犀牛井之北,五完小在海棠井之南,九完小则依傍濂溪井。凡有井泉处,皆听读书声。孩童开蒙,在汲取文化科技知识的同时,生命底色与人格基调也接受着名泉古井的洗礼。青少年身处学庐,心灵得以涤荡尘世纷扰,胸怀山海。
泉井哪来这般作用?这要追溯至两千年前:先有战国纷争,后秦灭六国、征五岭百越,天下反秦、楚汉相争,烽火连年、尸骨盈野,疫病肆虐。至汉文帝时,对“疾疫之灾”仍叹“朕甚忧之”。与他同忧、为民担责的,便有桂阳郡治郴县的少年郎中苏耽。父亲采药殒命后,他成为了孤儿,学医术、种药橘、凿井泉浇灌药圃,为人放牛孝养寡母,堪称华夏最早的“牛郎”。他预知瘟疫将至,与母亲倾力无偿救民,“求水叶者远至千里”。百姓感念其德,在他外出学医未归后,流传开“苏仙传说”,核心便是以井泉熬煮橘叶、配伍草药救人,终得道跨鹤升仙。仙凡殊途,他思母却难返人间,曾骑白马立于松林山巅,凝望橘井方向,久之松枝齐齐伸往西南。苏母逝,松林似有哀哭之声萦绕三载。后一白鹤降于城楼,孩童弹弓射之,鹤爪书歌:“城郭是兮人民非,三百甲子一来归;吾是苏耽,弹我何为?”
每遇旱灾,天降甘霖,天下人传那是苏耽思母之泪。历代名人,皆为这则传说为之动容。唐玄宗诏令“发挥声华,严饰祠宅”;诗圣杜甫投亲郴州,题诗云“郴州颇凉冷,橘井尚凄清”。宋代四朝皇帝屡敕苏耽仙医之号,终封“冲素普应静惠昭德真君”;道教将苏仙岭、橘井观列为“天下第十八福地”,苏轼曾为题写墨宝,宋真宗作诗咏“橘井泉香”,成医林名典,又称“橘泉流芳”。清乾隆帝有三首诗作提及“苏耽橘井”;明代徐霞客曾专程叩拜苏仙观、橘井;民族英雄林则徐赠友联云“橘井活人真寿客”;理学家湛若水咏叹“橘井有名医,名医能医人,大医能医国”。
岂止造福一国?苏耽母子大爱苍生、以人为本的精神,早已辐射并影响亚、欧、美诸洲。自宋代起,阿拉伯、高丽、意大利、日本、安南(越南)、柬埔寨、英国、美国等地之人,逐渐知晓以汉代苏耽橘井为代表的中国预防医学。明代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来华,其为西方人记载中国事物所作的《西国记法》中记载:“记医,以橘井、以杏林。”日本特芳禅师的机语,有“橘井一勺,甘泉延无疆寿”的上联;清代东京曾开办“橘井堂”医院。柬埔寨有“橘井省”“橘井市”皆因此得名;安南温氏祖厝牌坊下联书“宪南风物,寿人橘井久传家”。朝鲜半岛留存关于苏耽橘井、井泉浇药、苏仙化鹤的诗词上百首,如“口尝神农草,井树苏耽橘”“云沈雪岭鸾骖远,日暮郴山橘井赊”。1906年,北美基督教会医生来郴,了解苏仙传说后,择橘井与苏仙桥之间修建医院,取苏耽仙号中“惠德”的“惠”字、基督教普爱的“爱”字,定名惠爱医院。一眼井泉,化作联结中华与世界各国的友谊之桥。
银河散落星斗,郴州泉井幽幽。
(文学类一等奖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张式成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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