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网时刻新闻 通讯员 唐聪 马晓丽 郴州报道
距离3月4日开学还有几天,汝城六中的校园还安静着。但何三云的手机,已经热闹起来了。“何老师,教室还是原来那间吗?”“何老师,寒假作业我写完了,您检查不?”“何老师,我想你了。”
48岁的何三云一一条条回复着,嘴角带着笑。这是她从教的第26个年头,也是她担任班主任的第23个年头。在这个许多同龄教师已不再承担繁重任务的年纪,她依然带两个班的英语课,兼任一个班的班主任,年龄和工作量在全校都算领先。

这几天,她已经开始忙活起来。整理教案,翻看上学期末的考试成绩单,在脑海里过一遍每个孩子的情况——谁的英语单词还记得牢,谁过年在家有没有认真写作业,谁父母又外出打工了、开学得特别关注一下。有家长打电话来问开学事宜,她耐心解答;有留守在家的孩子发信息说想她,她回复“老师也想你,开学见”。
家里人劝她:“还没开学呢,歇两天吧。”
她摇摇头:“早点准备好,孩子们来了就能安心上课。”
很少有人知道,她曾深夜骑车一条街一条街寻找出走的学生,曾把患白血病的丈夫从一楼背上七楼,曾在一所连干净饮用水都没有的乡村中学,挑水挑了一年多。
也很少有人知道,这一切的起点,不过是湖南汝城一个小山村里,父亲随口说的一句话:“这丫头,指不定长大了是个教书的料。”
那始于乡土的初心
2000年,从长沙大学英语教育专业毕业后,何三云走上了三尺讲台。像是命运牵引,她回到的,正是父亲当年说那句话的那片土地。
第一站是偏远的南洞中学。次年,她跟随学生来到五中。彼时的五中,连接外界的是一条狭窄的黄土路。“每个星期天下午换好干净衣服去学校,到了就是一身的黄土。”何三云回忆道。更困难的是,学校连干净的饮用水都没有,她和同事们得去一里外的水井挑水,一挑就是一年多。
就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,这位年轻的英语老师,每天清晨六点起床,六点半上早读,在三个楼层间穿梭,教授三个班级。她是当时汝城五中建校以来的第二位专业英语教师。令人惊叹的是,她所带班级的英语成绩,取得了全县除城镇中学外的第二名。
有人问她,没想过走吗?“没想过走。”何三云说得很平静,“就是觉得那个地方需要我,那些孩子需要我。”

那被温暖照亮的人生
2017年4月底的一个夜晚,已是县城二完小教师的何三云正在备课,班级群突然弹出消息:学生何某文(化名)与奶奶争吵后离家出走。
何某文父母在外打工,家里只有年迈的奶奶,连电话都不会用。何三云立即放下手中的笔,在群里询问情况后,骑上电动车冲进夜色。
春夜的街头,一位九十多斤的女教师骑着车,一条街一条街地找,一遍一遍地喊。从晚上八点半到深夜十二点,她与家长保持联系,分析孩子可能去的地方。那一夜,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。她每隔半小时就给家长发一条信息:“有消息了吗?”直到凌晨四点,才迷迷糊糊睡着,梦里全是何某文蹲在某个黑暗角落里的背影。
第二天清早,何三云又赶到学校继续打听,直到下午孩子安全返校,她才如释重负地瘫在椅子上。两天后,何某文的妈妈赶到学校,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:“我无法想象,深更半夜里,您一个人去找孩子……”
何某文安全返校后,何三云多了个习惯:每天课间去他座位旁站一会儿,有时问句“吃饭了没”,有时什么都不说。两周后,孩子终于开口:““我爸我妈过年才回来,平时就我跟奶奶。那天吵架,其实不是大事,就是觉得……没人懂我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后来我听见您喊我,一声一声的。我没敢应。但我知道您在找我。”
从那以后,他作业交得齐了,也不再逃课。初三毕业,他塞给何三云一张纸条:“何老师,那天晚上听到您喊我,我就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找我。”她把纸条夹进教案本,一夹就是多年。后来何某文参加工作,逢年过节仍会发信息。何三云每次都回复:“好好吃饭。”
那个深夜,她骑车一条街一条街找人时,顾不上害怕。但很多年后,她偶尔会想:如果那天晚上没找到呢?
她不敢往下想。
所以她对每一个看着眼神躲闪的孩子,都会多站一会儿。不问,不说,就站着。
她说:“有些孩子不会说谢谢,但他们心里记得。记得那天晚上有人在找他,记得第二天那个人还在。”
何三云的手机里,珍藏着许多跨越时空的问候。每隔一段时间,都会有电话响起,传来熟悉又成熟的声音。
那个父母离异的孩子,如今已长成稳重的国家干部。但每次打电话,他还是会像个孩子一样问:“何老师,您什么时候再给我做一顿辣椒炒肉?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。”
电话这头,何三云笑着答应,眼眶却红了。她记得,那时家里条件也不好,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,多切一块肉,没想到这点油星,竟照亮了一个孩子整个童年。
那时,这孩子几乎不回家,周末和平常放学后,就待在何三云家里。不是物质上的给予,而是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。他愿意把心事说给她听,她也总能给出温暖的指引。“当年对他的教育,能成为他漫长人生的一点点指引。”何三云说,“像他这样的孩子,如果没人给他温暖和引导,说不定就走上了歧途。”

那朴素执着的坚守
何三云的教学生涯是一幅不断“跨界”,又始终如一的画卷。
二十六年间,她经历了三个学段:高中近十年,小学八年,初中八年。而其中二十三年,她都担任着班主任。
2009年,因丈夫罹患白血病,为方便照顾家庭,她从高中调到离家近的二完小;丈夫2017年去世后,她又调到六中,重回初中讲台。
那八年,何三云觉得自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皮筋。
一边是课堂,四十多个孩子在等着她,她必须是那个精神饱满、发音标准的何老师;一边是病床,患白血病的丈夫需要她,她把他从一楼背上七楼,每上一级台阶,喘息声都重得像拉风箱;一边是书桌,年幼的儿子需要她,作业本上的红勾勾,是她深夜唯一能给孩子的陪伴。
没有人问她怎么熬过来的。她也只是轻描淡写:“哪有时间哭?把事情做完,天就亮了。”
2017年丈夫离世,她没时间沉溺悲伤,因为毕业班在等着她的学生,也因为儿子的未来在等着她撑起来。直到2022年,儿子考上中南大学,她这才觉得,心里的那根皮筋,终于可以松一松了。

那期盼的眼神
3月4日,汝城六中即将开学。
何三云已经把教案整理了一遍又一遍。她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窗外是安静的校园。再过几天,这里会重新热闹起来,教室里坐满孩子——有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娃,有叛逆的青春期少年,有成绩拔尖的优等生,也有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内向孩子。
在她眼里,他们都一样。
都是需要被看见的人。
曾经的学生在写给她的信中说:“您是我永远的人生的导师。”“何老师的关心期盼,既是前进的动力源泉,又是泊船休憩的港湾;既是高飞风筝的丝线,又是沉寂没落的靠山!大爱如山,大恩似海,谢谢您!”何三云的回应,当年如是,如今亦然:“老师已经给不了你什么了,但我要给你的永远都是那期盼的眼神。”
3月4日那天早上,她会早早站在教室门口,看着一个一个孩子走进来。有的会长高了一截,有的会晒黑了一点,有的会跑过来喊一声“何老师我想你了”。
她等着那一天。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唐聪 马晓丽
编辑:何雨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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