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独在异乡为异客,每逢佳节倍思亲。”唐代诗人王维这一句,穿过千年,一样动人心肠。寻常时日里,远山、旧宅、鬓染霜华的长辈,常常隐在奔波忙碌之后;待到重阳,秋风起,菊香漫,这一份惦念,便缓缓浮上来。节日仿佛有一种温柔的力量,把平日里无暇顾及的牵挂,推到思念的跟前。那些被琐事压下的惦念,在秋阳与长风里慢慢漾开,不必刻意克制,也无从回避。
往年重阳,常因俗务羁旅,未能归乡侍亲。从最初的怅然不甘,到久别的不舍,再到慢慢释怀。不是淡化了思念,而是慢慢读懂:故乡,从来不止是一方水土、一座老屋;孝心,也不止是近身陪伴、问安侍膳的朝夕。乡土根脉,长辈教诲,代代相传的家风与温厚礼数,早已长在心底。心中长存敬畏与惦念,记着长辈的叮咛,守着他们言传的善良,从这个意义上说,纵使身在远方,也从未和亲情真正走远。
如今各类节庆纷呈,热闹喧嚣,烟火璀璨。热闹散去,有时心底反倒空落。而重阳不一样,它扎根在古老时序里,根植于尊老敬长的民族传统,藏在岁岁登高、把酒赏菊、遍插茱萸的习俗之中,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温情。中秋寄意团圆,重阳重在敬亲。中秋念的是万家相聚,重阳念的是桑榆晚晴,是感念长辈托举、感念薪火相传。重阳过的,不只是登高赏菊,更是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”的仁善,是善待长者、感念来路的本心。这样的情怀,速成不得,也无法简单复刻搬运。
文化的生命力,从来不止留存于典籍纸页,更流淌在人心与家风的代代接续之中。古人登高怀远、寄诗思亲,那份感念,无需过多言说便能共情。一个人若是断了这份温情记忆,便如断线纸鸢,纵能高飞,却少了来处。我们今日敬长怀亲,敬的不只是年岁,更是漫长岁月里,长辈曾经扛下的风雨、付出的辛劳,是他们托举后辈,把安稳与希望留给下一代。
凭窗静坐,秋风清旷,菊香隐隐漫来。倒一杯薄酒,没有登高抒怀的旷达,却生出几分怀远思亲的温柔。中文系浸久了,古典情愫早已融入骨血。或许有人笑这份念旧略显清寂,我却视作一份珍贵的馈赠。在凡事讲求效率、追逐速成的时代,还能为一句古诗动容,为一阵秋风起念,惦念远山之中白发苍苍的亲人,说明心底还保留一份柔软。
人这一生,终在追寻什么?年轻时,总向往功名、体面,期盼被人认可。走过一程才慢慢懂得,许多外物如掌中细沙,攥得越紧,流失越快。坊间有句大白话:出生一张纸,开始一辈子;毕业一张纸,奋斗一辈子;婚姻一张纸,磨合一辈子;做官一张纸,劳神一辈子;金钱一张纸,辛苦一辈子。话语直白,却道出几分世相。我们奔波追逐的诸多事物,终究是身外浮名。
道理虽懂,放下却不容易。世间凡人,大抵都在仰望初心与俯身烟火之间,一步一重,从容前行。我并不推崇看破一切的超然,能身在尘世、心怀温善,忙而不忘来路,达而不忘长辈,已是难得。
重阳之日,秋光正好,登高寄远,却常常是人隔山海。世间圆满本就稀缺,缺憾未必尽是悲伤。正是尝过别离,才读懂“遍插茱萸少一人”里深沉的牵挂。这份思念,也是一次郑重的确认:确认那些抚育我们长大的长辈,是生命里最重的底色;确认山海迢递,隔不断血脉牵系、绵长亲情。
秋意渐深,天渐清寒,鸿雁南渡,霜染层林,黄菊抱香而开。万物盛衰,各有其时,人世亦是同理。壮年当勤勉奋进,常存感恩之心;能承欢膝下时,珍惜相伴时光;若是暂时相隔,便把惦念妥帖安放,把思念酿成清辉,托秋风捎向故园,暖远方的亲人,也安自己的心。
这些年,攒下四句笨话,与诸君共勉:
生活是自己的,别烦。
身体是本钱,别懒。
工作是修行,别累。
长辈是根脉,别忘。
重阳本是敬老怀远之日。倘若身不能至,难赴膝前问安,那就让心意跨越山水,常念常敬。天上清月亘古如一,清辉遍洒人间,既能照游子窗前,也能落在老屋阶前,落在长者鬓边。
唐代边塞诗人高适作《重阳》诗云:“节物惊心两鬓华,东篱空绕未开花。”秋风换岁,触景惊心,诗人感慨霜华渐生、菊候迟来,藏着对时序流逝、桑榆向晚的喟叹,恰如我们此刻的心境。羁旅之中,难免生出孤远之思,可重阳的意趣,不止伤感别离。登高不是为叹别离,怀远是为感念来处。时光催老鬓发,却消不掉血脉深情;菊花或迟,惦念不迟。与其沉湎相思之苦,不如举杯遥敬——敬桑榆晚景,敬养育深恩,敬这生生不息、敬老向善的人间。
亲爱的朋友,无论身在何方,秋风所至,清光同临。同一轮秋月,同一阵秋风,山虽远,情相通,又何尝不是相聚。愿秋风捎去问候,愿家中长辈身康体健,心安意暖;愿你心中常存感念,眼底常怀温柔,远方,有可惦念的亲人。
愿岁岁重阳,菊香常伴,长者安康,久念有归期。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王成家
编辑:何雨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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