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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 | 忆嫦贞姑婆

文/李文

羊城的夜,总是喧闹的。我常常在这样的夜里,想起三十余年前,郴县一中那排老平房里,一盏昏黄而安静的灯。

那灯光下,有一个人,正朝我微微地笑。

初见嫦贞姑婆,是在一个寻常不过的午后。那时我刚从粤北阳山的汽修厂来到郴县一中复读半年参加高考,像一枚被生活反复捶打的铁块,淬了火,又被扔进冷水里,浑身都是激冷后的茫然与疲惫。在那之前,我的天地是兄长的汽修厂,是那些小山一样沉默的重型汽车轮胎。多少个夜晚,我刚合上眼,就被急促的叫门声惊醒,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,走进粤北没有尽头的夜色里。躺在硬邦邦的行军床上,我望着漆黑的屋顶一遍遍问自己:难道这一生,就要这样被禁锢在扳手与螺丝之间了么?不,我要回去复读。于是辞别兄长,带着满身洗不掉的机油味,和一颗几乎背水一战的心,我成了补习班里年纪最大、也最沉默的学生。

那天刚吃完饭,我在水池边洗碗,同村的小伙伴忽然碰碰我的胳膊。我抬头,撞上了一双眼睛。
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?被皱纹轻轻包裹着,却异常清亮、柔和,仿佛冬日午后窗边的一缕阳光,不刺眼,只是温温热热地照着你。眼睛的主人是一位胖胖的老太太,头发梳得纹丝不乱,用黑色发夹妥帖地别在耳后。身上一件蓝布褂子洗得泛了白,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,领口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衣边,干干净净的,像她整个人一样。

“这是村里的嫦贞姑婆,”小伙伴低声说,“她问起你呢。”

嫦贞姑婆望着我,目光缓缓地、细细地拂过我的脸,和我那双因常年浸在油污里而显得粗糙暗沉的手。她没有问我来处——我的来处都写在这双手上了。她也没有问我为何年长小伙伴好几岁还来读书——我的年纪都刻在这张疲惫的脸上了。她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孩子,苦了你了。要吃饱,才能念好书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沙哑,像是被岁月磨糙了边。可那句“苦了你了”,不知怎的,竟像一把温热的钥匙,轻轻一转,就捅开了我心里最酸涩的那个锁孔。我慌忙低下头,把涌上来的酸楚狠狠咽回去,借着哗哗的水声遮掩发红的眼眶。

后来我才慢慢知道,嫦贞姑婆住在校园里那排老教师宿舍里。她的丈夫是郴县一中的退休老师,在三尺讲台上站了一辈子,桃李满天下。女儿也在郴县一中工作,是个勤快利索的人,一家人住在学校分的平房里,日子过得简朴而安宁。

嫦贞姑婆是我外婆邻居五贞姑婆的姐姐,这层亲戚隔了好几道弯,几乎算不上亲戚,只是宗亲而已。可在她眼里,这些枝枝蔓蔓的亲疏远近都不重要。只要是上进念书的孩子,便都是值得疼的晚辈。

自那以后,嫦贞姑婆的家,便成了我那半年苦读岁月里,也是人生低处时唯一温暖的去处。

她总变着法子叫我们去吃饭。有时是“你姑公以前的学生送了些腊味来,我一个老婆子做不出花样”,有时是“丫头——她总这么叫她女儿——买多了菜,再不吃就蔫了”。我们推辞,她就板起脸,那股子不容分说的劲儿,让人心里热乎乎的。

每次去,饭桌上总摆着三四样菜,虽不是山珍海味,却样样精致可口。那道腊肉被她切得薄如蝉翼,肥得晶莹透亮,瘦得殷红如霞,和碧绿的蒜苗炒在一起,油亮亮地盛在白瓷盘里,香味能飘满整条走廊。她的女儿在一旁忙着盛饭、端汤,嘴里念叨着“多吃点,锅里还有”。姑公呢,是位清瘦儒雅的老人,戴一副老花镜,话不多,只是温和地朝我们点点头,把菜碟往我们这边推一推,又埋头看他的书去了,把整个客厅都留给我们。

而嫦贞姑婆自己,却很少动筷子。她只是坐在一旁,双手交叠在膝上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狼吞虎咽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像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菊花。趁我们不注意,她就把肉片一片一片地夹到我和小伙伴碗里。

“姑婆,你也吃。”我们把肉夹回去。

她便又执拗地夹回来,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肃:“我老了,吃多了油不消化。你们用脑子的人,要补。”

可我分明看见,有一回我落了本书在她家,折返回去取时,从窗户里瞥见她独自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饭。碗里只有几根清炒的萝卜丝,就着一小碟剁辣椒,米饭上浇了点菜汤,吃得安安静静。女儿在一旁小声劝:“妈,你也顾惜些自己。”她摆摆手:“年纪大了,吃清淡些好。那些孩子正长身体,又要用功,比我们苦。”

我站在窗外,鼻子一酸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。那顿饭,我终究没好意思进去拿书。

她对自己极节俭。衣衫总是那几件,袖口磨破了,便细细地补上一块颜色相近的布,针脚细密的若不仔细看,根本瞧不出来。一把木梳缺了好几个齿,她还在用;一把蒲扇边缘都毛了,用布条包了一圈又一圈。女儿要给她添新衣,她总是摇头:“还能穿,买什么新的,浪费。”

唯独对我们,她大方得不像话。

有一回,我无意中说起眼药水用完了,晚上看书眼睛干得疼。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透,我刚走到教室门口,就看见她站在那里等我。晨风里,她的蓝布褂子被吹得微微鼓起,头发上沾了些细密的露水,不知等了多久。

“这个,拿着。”她把两瓶新眼药水塞到我手里,又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包枸杞,“这个泡水喝,明目。”然后,她又从贴身的手帕里,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零碎的钞票,折得整整齐齐,还带着她的体温。“拿着,买点麦乳精,夜里饿了冲一杯。不要省。”

我推辞着,她竟有些生气了,眉头皱起来,语气也比平时重了几分:“你这孩子,跟姑婆还见外?你姑公当了一辈子老师,最知道读书人的苦。我们老两口有吃有穿,女儿也有工作,留着钱做什么?给你们这些读书的种子,用在正地方,比什么都强!”

我最终收下了。转过墙角,把那些东西紧紧攥在胸口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。那几张轻飘飘的纸币,在我手心里仿佛有千钧之重——那是一位清贫如洗的老人,从自己牙缝里省下来的一捧希望啊。

最让我刻骨铭心的,是高考前的一个月。

那段时间,巨大的压力像石磨一样压在我心上。我整夜整夜睡不着,眼睛闭着,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。每天早上起来,枕头上黑乎乎一片。翻开书,那些字每一个都认识,可连在一起,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。我不敢告诉任何人,只能一个人在操场上疯跑,一圈又一圈,直到两条腿像灌了铅,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。

嫦贞姑婆察觉到了。她什么都没问,什么都没说,只是在一个周末的黄昏,让女儿来教室叫我:“去家里吃饭。”

饭后,姑公照例回书房看书去了,女儿在厨房收拾碗筷。姑婆搬了两张竹椅摆在门口的走廊里,拉我坐下。天边的晚霞正在做最后的燃烧,把整个校园染成温柔的橘红色。墙角那几盆姑公侍弄的兰花,在暮色里静静地吐着幽香。远处隐约传来学生的说笑声,模糊而遥远。

她摇着那把补了又补的蒲扇,缓缓地开口了。

“孩子,你看这天上的云。”她抬起手,指向天边,“聚了散,散了又聚。人这一辈子,也是一样的。”

她不紧不慢地说着,声音像晚风穿过竹林,沙沙的,柔柔的,有着抚慰人心的魔力。“你姑公当了一辈子教书匠,迎来送往了多少学生。有些孩子底子差,第一年没考上,抹抹眼泪再来,第二年就考上了。也有的心重,一次考不好就觉得天塌了。可你看,”她顿了顿,转过来看我,那双布满云翳的眼睛里,有种洞悉一切的慈爱与通透,“天塌了没有?”

“心里有石头,就跟姑婆说。说出来,石头就搬开了。实在学不进去,就来姑婆这里坐坐,哪怕就是喝口水,歇歇脚。”

话音刚落,姑公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里踱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热茶,轻轻放在我手边,还是那样不声不响地笑了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,又踱回去了。那个瘦削的背影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瘦,也格外温暖。

女儿也从厨房探出头来,用围裙擦着手,笑着说:“就是嘛,我爸教过的学生里,复读考上好大学的多了去了。你是有底子的人,急什么。”

那一刻,积压了许久的焦虑、委屈、恐惧,忽然像决了堤的洪水,轰然涌出。我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泪水一颗一颗砸在脚下的尘土里,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印子。

嫦贞姑婆不再言语。她只是轻轻地把椅子挪得离我更近一些,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缓缓地覆在我的手背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。

那手很粗糙,却异常温暖。晚风拂过,兰香幽幽,不远处是姑公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厨房里传来女儿洗碗的水声。这一切,构成了那个黄昏里最温柔的交响。在那无声的安抚里,我心里的坚冰,一点一点地化了。

高考后,我离开了郴县,去了远方。再后来,兜兜转转,来到羊城,落地生根。从珠江边的夏夜到小蛮腰下的灯火,三十余年弹指而过。

而关于嫦贞姑婆的消息,是后来辗转得知的。她在一个冬日的午后走的,晒着太阳,坐在院子里那把旧竹椅上,睡着了,就再没有醒来。走得很安详,很平静,像是累了一辈子,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。

听说姑公和女儿整理遗物时,在她床头一个小铁盒里,发现了一叠零零散散的钞票,面额都不大,却叠得整整齐齐。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些名字。那是她托女儿记下的,都是她这些年帮过的后生晚辈的名字。——我的名字,也赫然在列。

那一刻,我站在羊城的街头,车水马龙从身边呼啸而过,眼泪却像三十年多年前那个少年一样,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如今,我在这座南方大都市的高楼上,窗外是璀璨的万家灯火,是奔流不息的珠江。可我的眼前,却总是浮现出郴县一中那排早已拆掉的老平房。门口摆着几盆兰花,屋里亮着昏黄的灯。灯光下,姑公在安静地看书,女儿在利落地收拾碗筷,而嫦贞姑婆,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,站在门口朝我招手。

那情形如此清晰,仿佛我一伸手,就能触到那碗汤的温热。

她什么也没有带走。可她又好像把什么都留下来了——那份温热,那份善良,那份对自己苛刻到骨子里、对他人慷慨到心底的无私,都留在了这个世界,分给了我们这些曾经迷茫困顿的孩子。

夜又深了。羊城的霓虹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闪烁。我关了灯,在黑暗中坐下来。恍惚间,又看见那盏北窗下的灯火,微弱却固执地亮着,穿过三十余载光阴,穿过千山万水,照进我的心里……

(作者单位:广州务信化工科技有限公司)

来源:红网时刻

作者:李文

编辑:唐哲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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