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冬媛

凌晨五点半，钟声从对面山头的寺庙荡来——不是敲醒，而是托起。钟声会持续十余分钟，不急不缓，悠远深厚。

窗外还是一片青墨色，我半醒半眠着，想起昨日焦躁——被孩子怼得哑口无言的无奈，改了八遍仍有纰漏的执行方案、炒菜溅起油星烫伤的手背，这些扎得人生疼的毛刺，此刻却被钟声一下一下地抚平了。

桂东县城晨。邓稳高/摄影

晨钟属于山寺，也属于未醒的小城，它从不问听见的人是否悟道，也不管声音能传多远，只是准点庄重地响起，完成“唤醒”的本分。

大约半个钟头后，山的方向传来晨练者的长啸“噢嗬——”清亮而蓬勃，裹着山风与草木的气息。这回，我真正起身了。烧水，冲牛奶，唤醒睡眼惺忪的孩子。对面楼栋还静默在暗色里，偶有一两个亮起灯火的窗口，隐约传来锅铲轻碰的声音。

晨光破晓，孩子出门赶赴早自习，我沿着沤江晨跑，路遇熟识的晨练者，彼此招呼“早啊”“来啦”。自行车的铃铛、早公交的低语、广场舞的音乐、荷包蛋下锅的滋啦……这些声音交织在我身后的跑道，组成一片热闹而有序的清晨交响乐。

日子是忙碌的，甚至有些暗自奔涌的焦虑。每天两点一线奔波于家与单位，在单位行政班和家庭厨师班之间连滚带爬，消化着青春期和更年期的碰撞，平衡孩子的叛逆和工作的压力。可奇怪的是，当我走进这些声音里，脚步就稳健起来，它们能温和托起我，往生活注入一份从从容容。

或许在漫漫长夜里，有人彻夜未眠直至天明，有人长吁短叹泪湿枕巾，有人辗转反侧想过放弃。而此刻的声响又恢复了轻快而明——那个失眠的人，正起身为家人煮一碗热腾腾的汤面；原想放弃的人，已经重新挤上熟悉的早班公交；抹干眼泪的人，正跟着广场舞的队伍舒展手臂。

日子就是这样，它从不问你昨夜经历了什么，只在你推开门的那一刻，又给你崭新的一天。

白天的山城，声音忽然有了分寸。它们似乎被层叠的楼房和葱茏的树木轻轻拢着：校园里的琅琅书声、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声、工地里的钢筋碰撞声……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角落，也不刻意去侵扰他人，构成了山城独特的“宁静的喧嚷”。我在单位写着材料，隔壁小学的广播声清清淡淡地传来，像背景里薄薄的底色。

傍晚是最温厚的时刻。车铃再响，交流声起，收摊的响动，母亲唤儿的尾音——这些回家的声音，连同落日余晖将人包裹，温暖动人。声音里蕴含着岁岁年年的轮回——三十年前的我，是被母亲唤回家的孩子；三十年后的我，是唤孩子回家的母亲。

桂东县城夜景

也总有划破这节奏的“意外之音”，生动而明媚。不知从哪条街突然炸响的结婚礼炮，惊天动地的一阵，喜气洋洋地飞过半座山城。又或是谁家老人辞世，哀婉的唢呐从早到晚沉缓回荡，整条深巷的喧闹便自觉地低了下去。去年邻巷那场丧事，我站在阳台上听了很久，想起婆婆走时，唢呐吹的也是这样沉沉贴着石板的调子。这些红白喜事的声响，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却像最密实的针脚，把悲欢离合缝进小城的肌理，也诠释着人世间的“声生不息”——有喜有悲，有来有去。

四季的声音总是定期而至。夏日，蝉鸣是街边绿化带里最泼辣的声响，蛙声则从沤江河畔一直溢到小区花圃里。秋夜，蟋蟀的“簌簌”声从公园草丛漫到阳台的花盆底下，初冬的雨打在飘窗上清清冷冷，声音就和酥酥麻麻的春雨不太一样，听着就知道季节换了衣裳。

最让我会心一笑的，是黎明时分的鸡鸣犬吠。往往这边鸡刚“喔喔”开嗓，那边巷子里的狗便“汪汪”应和，像一场即兴对唱。晨跑时，我常见遛狗的人被兴奋的狗儿拽着往前跑，却寻不见满地走的鸡。后来有心循声找去，才发现老住宅楼的楼顶，常藏着一方不起眼的小网棚，里头几只羽毛鲜亮的鸡，正精神抖擞地宣布一天的开始。这些朴素的声音藏在小城的缝隙里，提醒着我：这座城不仅是人的，也是生灵的，是季节的。

山城的声音是有形的，它高低起伏，顺应着山势的坡度；它冷暖交织，掺杂着人烟的温热。“声”纳万物，它更是一种容器，安放着我日常的倦意、细微的欢欣以及整座城的时序，告诉我们，生活在此处，根也在此处。

晨钟声、市井声、四季声、悲喜声，都属于小城。它们不问听者是谁，只管坚持着“唤醒”，只管把日子过成日子。我亦愿做晨钟一样的人，不求前路通达，不问回响几许，只站稳在自己的位置，以勤勉为槌，敲响职场的警醒；以爱为音，守护孩子的晨昏。世事或许迷茫，但钟声的清亮，来自日复一日的准时响起。

这就是我土生土长的地方——湖南省桂东县，一座藏在罗霄山脉怀抱里的小城，一个连续八年入选“中国最美县域榜单”的美丽山城。我走遍这里每一条街巷，熟悉这里每一片绿荫，能听懂这里所有的声音——它们相互交织，各有来处与归途，构成独属于桂东的“声景”，那是我无论走多远，也能循声回来的心安和温暖。

所谓心安，源于聆听，能在万千声响中，辨认出属于自己的清音。在桂东，听钟声如何将时间变得宽厚，听市井如何将生活织成共鸣，听四季如何在更替中诉说永恒，听悲喜如何被整座山城静静托住。

此处有声，声声入心。

作者简介：王冬媛，湖南省桂东县人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，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现为桂东县委宣传部干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