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齐兰贵/词
序章:河的第一滴泪
当盘古骨缝漏下最后一粒星子,
瑶山褶皱里洇开第一缕水——
不是湘江支流,不是耒水旁脉,
是云在悬崖咬碎的月光,
是竹根吮吸的雾,是祖灵咳在石上的盐。
它第一声流淌,震落白水仙山的晨霜;
霜花砸进水面,溅起千年瑶语:
“莫碰——这是山的呼吸,神的脐带。”

侨画白水仙山。(游功明 画)
一、河的逆流:不是叛逆,是还乡
你见过水往高处走吗?
在白水,河是倒着长的——
从龙洞石缝爬向云崖,
从峡谷喉咙游回山的子宫。
瑶人说:这是阿妹银链反系腰上,
怕山风吹走;
是先人的魂,怕下游水太急,
冲散滩头的骨。
我曾蹲在月亮滩数鱼:
它们逆着流,鳍划开的波纹像瑶锦回纹,
每片鳞都驮着半粒太阳——
那是河在学山的样子:
山把云往怀里揽,河把光往源头送;
连石头都懂:逆流不是逃,
是回到母亲子宫,再活一次。
你听那水声:不是“哗哗”,是“嗬嗬”——
是瑶婆碓臼捣糯米的号子,
是山鼠拖松果撞岩的闷响;
每一滴都含着劲——
像瑶家汉子背柴绷紧的脊梁,
像阿妹挑水晃荡的银项圈;
连水都怕平着走:怕辜负山的陡峭,
怕流成一条没有骨头的河。


侨画白水仙山。(游功明 画)
二、白水仙山:伏羲的卦,女娲的石
山是河的姐姐,站在雾里梳头发,
发髻里藏着比瑶歌更古的秘密——
伏羲曾坐山巅画八卦:
骑田岭峰为阳爻,舂陵水弯为阴爻;
崖壁卦纹被风雨磨了千年,
磨成红豆杉根须。
每遇雷雨夜,根须闪着星芒;
瑶人说:那是伏羲教天地说话——
阿公犁田步点,是卦象节奏;
阿婆织锦经线,是阴阳缠绕。
女娲曾在此炼五色石补天:
扶苍山巨石,是补天余料;
天塘山天池,是汲水泉眼;
紫顶山岩缝,至今抠得出五色土——
青土抽芽成茶,叶尖沾着娲皇泉露;
赤土燃作杜鹃,花瓣落白水洇红浪;
黄土叠成梯田,稻穗弯成补天弧度;
白土渗进河底,是白水逆流的魂;
黑土沉在山脚,瑶人挖来腌腊肉——
盐粒混山椒挂灶头,
烟火熏透的香,是女娲遗落的补天余温。
神话是山的骨头,也是瑶乡炊烟:
阿婆用娲皇泉磨豆腐,点卤手腕绕成补天弧线;
阿公看水纹插秧,说这是伏羲画的卦;
山脚下交缠古樟,瑶人叫“夫妻树”——
传说女娲伏羲在合欢台系红绳,
把人间姻缘缠成山涧藤萝。
我摸树身疤痕,像阿妹银簪划下的印。
我曾爬上山腰望仙台:
云在脚下翻,河在眼底弯成银带;
风里飘瑶歌:“仙山高,白水长,
阿妹银链系着山和江。”
突然山尖云裂一道缝——
漏出半张脸:不是仙,是阿婆的笑;
她的银簪子,就是白水仙山的光。

三、瑶乡的火:在河与山之间跳
河是水的火,山是石的火;
瑶乡的火,是两者心跳——
盘王节篝火舔夜空,把河影烧得通红;
阿公敲长鼓,鼓点砸河面,河便逆着流,
把鼓点送回山的耳朵;
山坳瑶寨,吊脚楼跟着鼓点晃。
尝新节炊烟绕瑶寨,把山香飘进锅灶;
阿婆蒸新米,蒸汽升成云,落白水仙山发间;
灶膛火舔陶罐,腊肉香混五色土气息,
飘进龙洞石缝,河便逆得更欢。
我曾坐吊脚楼上:
楼下河逆着流,像银蛇缠山脚;
楼上阿妹唱《白水谣》,嗓子含河清、山甜;
银项圈晃出的光,落河面成星子,
顺着逆流往上走,走进白水仙山云里。
阿公说:“河逆流,是山在等它;
山站着,是河在抱它;
瑶人活着,是山和河养着魂。”
我摸身边红豆杉,树皮刻瑶文——
是“回家”的意思。
突然手机铃声刺破篝火暖,
阿妹银歌顿了顿,像被山风掐了一下;
她摸出裤兜铁盒子,指腹蹭过屏幕光;
那光太亮,晃得河面星子都躲了躲;
阿公把长鼓往火里推了推,火星溅进皱纹里:
“城里的水是平的,流着流着就忘了根。”
尾声:水的歌,山的诗
现在,我把耳朵贴在河面上:
听见龙洞石说话,听见望仙台风唱歌,
听见白水仙山的云,落阿妹辫梢,
变成银饰,晃出千年光;
我把眼睛望向山尖:
看见河逆着流,变成银链,
系在山的腰上,像阿妹银腰带;
看见瑶寨烟升起,变成云,
和山的云缠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白水啊,你不是河——
是瑶山的血管,神的脐带;
你逆着流,是因为你知道:
最好的路,从来不是往下走,
是往根里走,往母亲怀里走;
白水仙山啊,你不是山——
是伏羲卦台,女娲炼石炉;
你站着,是因为你知道:
最高的地方,从来不是天空,
是等着河回来,等着魂归巢。
今夜,我要把这首诗折成纸船,
放在白水逆流里——
载着瑶歌,载着仙山的光,
载着阿婆的笑,载着先人的魂,
逆着流,回到龙洞石缝里,
回到白水仙山的梦里;
纸船漂远时,我看见阿妹的银项圈,
在山尖云里闪了闪,
像河从山的发间,又滴下一滴泪。
(作者系湖南省安全生产学会会长,毕业于中国科学技术大学(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of China),博士研究生,教授,著名诗、词、歌、赋创作人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齐兰贵
编辑:周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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