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 / 湖南・郴州 黄庆生
人生如长河,奔流不息。许多过往被冲刷得模糊,然而总有些什么,沉在河床深处,如同卵石,温润而坚实。离开母校三十九年了,于我而言,嘉禾二中食堂边那口水井,便是这样一枚最沉、也最亮的卵石。
那是一口极普通的水井。井口被半圈矮墙围起,仿佛母亲护着孩子,朴素而温柔。井深五六米,幽邃的井底,总能映出我们那一小片、却自以为无比辽阔的天空。一根长长的麻绳,一只铁皮桶,便是我们与这口井对话的全部工具。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们,高的、矮的,有力气的、没力气的,聚在一起学习、生活,学着独立,学着面对,也学着打水。说来,打水是一门需要修炼的技艺——手腕需巧劲一抖,让铁桶侧倾着“吻”入水面,方能“咕咚”一声灌个满桶。若直直坠下,便只能打上小半桶,徒惹井边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井畔的光景,远不止于此。几步开外,校园里竟有一方安静的鱼塘。塘水想必是与井水相通的,那般清澄,看得见鱼儿悠然翕忽的身影,时而聚拢,时而散开,仿佛在水下进行着永不落幕的嬉戏。鱼塘边,是学校开辟的菜地,茄子紫莹莹,四季豆翠生生,苦瓜凸起的纹路里藏着夏日的清苦。周遭还有几棵橙树和橘树,果实累累时,随风摇曳的橙橘色,诱得我们心痒痒。我们几个小伙儿干过些“坏事”,瞅准没人,飞快地摘下一个,连皮带肉囫囵吞吃,酸得挤眉弄眼,心里却满是得手的快活。
那时的学校,俨然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园,朴素、大方、自然,到处生机盎然,欢声笑语。
这井水,手捧起来就能喝。水丰的季节,打完球,汗出如浆,我们趴在井沿,将水瓢凑到嘴边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。那水,带着一股泥土与青苔交融的清冽,瞬间浇灭了喉头的干火,也洗尽了少年的疲乏。井的四周,是我们的江湖地、生活泉、朋友圈。开饭时分,大家捧着自家带的各色瓷碗、铁皮碗、铝制碗,还有塑料碗,五花八门,围坐过来。饭碗里,多是家里带来的干菜,一吃就是一天甚至一周,那个年代,我们都视这些为“珍宝”:乌黑咸香的霉豆腐、嚼劲十足的萝卜干、油亮亮的辣豆子和香喷喷的炸花生。偶尔,我们会“豪奢”一次——用米换来的饭票,买一个金灿灿的油糍粑,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分着吃。那滚烫糯软的香甜,便是顶好的伙食了。我们常常吃得一脸狼狈,嘴角沾着油花,互相取笑着,转身便灵巧地翻过矮墙,沿着通往老家曲龙村的小路奔跑而去,像一群挣脱了缰绳的小马驹,在休息时刻享受这田野间空旷无垠的天地,沉浸在这最原始的泥土芬芳里。
我们的筋骨,更是在这井边磨砺出来的。班主任刘老师一声令下,我们班一众小伙子便齐齐出动。左右手各提一只铁桶,排成一列,学着《少林寺》里武僧练功的架势,尽量将水桶平提,稳住脚步,一路晃晃悠悠地从井边打水,走向宿舍、走向教室——大扫除开始喽。那姿态,有几分笨拙的滑稽,更有几分认真的豪迈。现在想来,那提起的,何止是两桶清水?更是少年不知愁的意气。在日复一日的锻炼里,我们爱上了劳动,强健了体质,也磨砺了意志。
夏日傍晚,井边成了男生的浴场,地上半是砖头,半是泥巴。他们光着膀子,只穿条小裤衩,将一桶桶井水从头顶倾泻而下,在畅快激灵与哇哇大叫中,洗去一身的汗泥与疲惫。女生们则矜持些,用热水瓶从食堂打来热水,兑上井里的冷水,在寝室里擦洗。起初,大家面对这近乎原始的洗浴方式,都有些羞涩。不知从何时起,一种默契的坦然取代了羞涩。你看着我水淋淋的狼狈相,我看着你湿透的衣衫,相视片刻,继而爆发出一阵毫无顾忌、响彻云霄的哈哈大笑。那笑声,干净得像井水本身,冲走了成长中所有的扭捏与不安。
这口井,也让我们有过惊惶。我至今清晰地记得,那个午后,一个小男生因打水时用力过猛,竟随着水桶一同栽了下去。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,随即便是撕心裂肺的惊呼,有女生当场就吓哭了。万幸,井壁有供维修用的爬梯,那孩子又识水性,闻讯赶来的老师迅速将他救了上来。这场意外,像一枚烙印,让我们在后怕中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,以及彼此之间紧紧相连的脉搏。
几十年弹指而过。我们这一届又一届的学子,如同被这口井、这方水土滋养过的种子,早已随风散落天涯,在各自的土壤里生根发芽。我不知道那口井、那方鱼塘、那片菜园如今是否安在,或许早已被现代化的楼宇或其他设施取代,唯愿它们安静地沉睡在时光之下。
在我心里,它从未干涸。它在我们每个嘉禾二中学子的血管里,依旧汩汩流淌。那水,清澈、甘冽,混合着霉豆腐的咸、油糍粑的香、偷摘橘子的酸,还有当年那阵开怀大笑的甜。
那口水井,它不言不语,却滋养了我们整整一段青春。
(文学类入选作品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 黄庆生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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