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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 | 水韵竹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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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 / 湖南・郴州 曹品军

渚 居

竹渚村是我的老家,一座地图上曾寻不到名的湘南古村。学生时代,我翻找了很多地图册,心中总满是失望与遗憾:这般得天独厚的风水宝地,上千人口的大村庄,怎么地图上就没有呢?在我的童年世界里,竹渚很大,处处都有专属名:大门口、前门江、后门江、窑头江边、拱桥头、鸟崽窝…… 哪怕一丘田、一块菜地、一口水塘,都有自己的名字。

从大视野俯瞰,竹渚村镶嵌在南岭山脉深处的褶皱里,外地人总以为这是一座山村。实则,竹渚与水的缘分更为深厚。记得儿时村小学校门顶端,题着“渚水”两个大字。三面环水谓之渚,先祖在此落根,以“渚”字为名,本意是渚居或住渚。方言土语化为官方文字时,言辞与心中的会意就有了些许偏差。不过无论普通话还是西南官话,约定俗成唤作“竹渚”,也未尝不可。而今,电子地图上,也终于有了“竹渚”二字。

竹渚村半山半田,两江环绕,青山葱茏如华盖,田畴阡陌展画卷,双溪如带,在村前村后蜿蜒舞动,自然条件得天独厚。前门江的沙,后门江的水,都是村里的优质资源。

前门江又叫大江,江畔的细沙是上好的建筑材料。那时,村里人家起新屋,总要去窑头江边挑沙,上学的少年也不例外,稚嫩的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。长大后才知道,沙子原是矿产资源,可以卖钱。后来到郴州装修房子,我怀念起儿时老家窑头江边的那片沙滩,那般好的沙子,随意挑取,分文不用。

窑头江边,一江清水潺潺流淌,一滩细沙平展如扇。我们一群孩童,在浅浅的沙水上嬉闹玩乐,累了便躺在沙面,仰望蓝天白云,看蒸汽火车隆隆驶过竹渚铁桥。窑头江边,便是竹渚村天然的亲水沙滩公园。

后门江在地图上只是一道无名的细线。我想它的本名,该是大井溪,因为它发源于大井头村。我曾驱车十几公里前去探源。大井头村因井得名,那口泉井果真阔大,泉水从地下暗河汩汩涌出,清澈明净,清凉爽肤,沁人心脾。溪水从山间田园一路欢歌,奔向竹渚村,至拱桥头流入竹渚地界,穿越后门洞田野,最终汇入前门江。竹渚村三面的田野,正是两江千万年冲积而成的平原湿地,耐旱不怕涝。经竹渚人数代耕耘,化作了肥沃的水稻土。

竹渚的生态环境分三类:山林生态系统、湿地生态系统、水生态系统;前后门洞,正是山林生态与水生态之间的过渡性湿地生态系统。这里的土壤常年浸润水中,生长着诸多湿地特征的植物:水芹菜、水藻、浮萍、菱角、荷花、睡莲、荸荠(又名马蹄),还有外来入侵植物水葫芦等。村民以种植水稻为生,稻田里养鱼,叫禾花鱼。

繁茂的湿地植物丛中,栖息着各类水生微生物。植物与微生物滋养着水中的鱼、虾、泥鳅、黄鳝、蚌壳、甲鱼,还有两栖的青蛙、螃蟹,以及螺蛳、蚂蟥,亦有外来入侵生物福寿螺。水面上的水蜘蛛身形极小,细长的四肢借着水面张力立于水上,不沉不坠,很是神奇。因着丰富的湿地植物与水产,竹渚的田野间栖居着许多珍稀水禽:游禽潜鸟远在江面,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,人一靠近,黑点便倏忽消失,片刻后,又浮现在更远的水面。鸳鸯时常出没于河面,令人联想起美好的诗句:“桃花春水渌,水上鸳鸯浴”“泥融飞燕子,沙暖睡鸳鸯”。燕子最为亲近乡人,每年春夏归巢,衔田间泥草在农家筑巢,于田野觅食,在蓝天白云下翩跹。田鸡却生性胆怯,藏于茂密的稻田或溪畔荆棘丛中,只听到远处“谷-谷,谷-谷”的叫声,走近飞窜,那声响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村前村后,白鹭随处可见,或翱翔蓝天,或漫步田野,或栖息树冠,或静立农家小院的矮墙上,默默守望塘中静水。溪塘边的树枝上,常能见到色彩艳丽的小翠鸟。村民素有养鸭、牧鹅的习惯,这些都是临水而居的禽鸟。

竹渚耕田的牛,也与山区不同。因着田间常年积水,烂泥遍地,只有喜水的水牛最适应当地环境。盛夏双抢时节,村民在田间劳作,前门洞田野雨后初晴,一道彩虹凌空舒展,斗笠翁扶犁耕田,催着水牛牯缓步前行,“驾-驾-驭-驭”的吆喝声,和着远处水禽的鸣唱,交织成乡间最动人的乐章。村里的孩子扯满一竹篮猪草后,便踏着前门江的清流细沙嬉戏,在渚清沙白鸟飞回的诗意景致里,尽享玩水之乐。

竹渚的“都江堰”

大井溪如天真烂漫的乡下孩童,一路欢腾奔流到竹渚村地界,被村民亲切唤作后门江。后门江流到竹渚,先被两座山脉夹峙,经过拱桥头,又到枫树脚,山脉才把它送入村里的后门洞田野,就像娃娃回家,被大人轻抱片刻,便放手任其自由奔跑。原始的后门江从村西北穿过田野,曲曲折折来到村东南的曹家渡口,汇入前门江。

昔日的竹渚村,旱涝灾害频发,村民只得靠天吃饭。且后门江离村舍的后门有点远,取水不便。世世代代的竹渚人,为兴水利、祛水害,付出了不懈的努力。起初,村民伐山上松木打桩,用树枝、稻草、泥巴筑堰拦水,堰口用木板调节水位,引水靠近村舍,方便日常取用。

后来,村民用石块筑基建堰,进一步抬升水位,沿西南山脚挖掘水渠,引至村舍后门旁。于是就有了农舍门前溪水清浅,“下田戽水出江流”的便利。只是部分高处台地仍然不能自流灌溉,还需“高垄翻江逆上沟”。彼时,翻江上沟的古老农具,便是木制的龙骨车。坝堰口以木板挡水,水位可灵活调节,雨季可以撤去木板泄洪;好在后门江的水来自地下暗河,水中无沙,不易淤塞。引水渠口也以木板拦截,既可控制水流,又能捞除杂物。

再后来,有了水泥和钢铁,枫树脚的坝堰又浇筑了水泥石头坝体。北侧枞山脚边新修了泄洪渠,沿山脚开挖的水渠直通至车田村的蜂窝箩。闸门以铁板挡水,借助机械升降,泄洪渠的建成,彻底解决了后门江的涝害问题。至此,大井溪分成了“三丫”:北边为泄洪渠,中间为自流溪,南边是引水渠。竹渚洞也成了旱涝无忧的天府之地。

“下田戽水出江流,高垄翻江逆上沟。”(宋·范成大《夏日田园杂兴》)从后半句的艰辛,到前半句的便利,竹渚村民历经长久的“兴修水利,大战田土”——这是老家房屋墙上的标语,也是村民治水垦田的真实写照。村民充分利用村域西北高、东南低的地势,根据大井溪流经枫树脚山口的独特地形、水脉、水势,因势利导,筑堰引水,实现自流灌溉,使堤防、分水、泄洪、控流相辅相成,形成体系,充分发挥防洪、灌溉、生活用水的综合效益。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,时无荒年,这便是我可爱的家乡。

水楼脚

竹渚村的日常用水,都取自后门江。引水渠流至村东一个叫水楼脚的地方,再度分叉。因楼脚下溪水潺潺,又是村东进出的路口,村民便约定俗成,将这片区域称作水楼脚。原本水楼脚的溪水自北向南顺流而下,后来村民在水楼东北角筑堰拦水,抬升水位,一来可在坝上蓄水,水体增加、水流放缓、水面抬升,方便村民在后门码头用水;二来可形成水位落差,借助水能实现自流灌溉和碾米。堰坝呈“L”形,水流先向东再往南,由此形成二级落差、四路分丫的水利格局,再辅以高架水渠与如毛细血管般密布的自流灌溉水沟,大井溪的清泉浸润着家乡的每一寸田土,滋养着世代竹渚人。

丰水时节,溪水引入碾米机房,借助水力碾米。在没有电能的年代,竹渚是当地最早告别人工舂米,迈入水力碾米这一现代工业文明的村落。这也是许多外村姑娘钟情竹渚小伙子的缘由之一。有了人,有了水,就构成了风景:晨曦薄雾,晚霞暮归,竹渚村后的溪水码头上,清波漾漾,倩影绰绰,欢声笑语。

水楼脚的堰坝由石块与水泥垒砌而成,高约两米,坝内形成回水湾,堰口泄水槽下,被水流冲击出一个大大的凹凼。这里,便是我们孩童时代的水上乐园。盛夏正午,暑热难耐,十几个小伙伴便泡在堤坝的水湾里,打水仗、扎猛子、跳水、钻水帘洞、坐水滑梯。堰口用几块木板挡水,木板缝隙间渗出水珠,溪水漫过木板,形成一道雪白的瀑布,我们躲在瀑布下,听哗啦啦的流水声,暑气尽消。村里的孩子仿佛天生通水性,五六岁便敢下水,起初学着狗刨,没多久,各式泳姿、跳水技巧便样样精通。

傍晚,暮色渐浓,农家升起袅袅炊烟,鸡鸭归埘,飞鸟归林,屋内的煤油灯点亮昏黄的光。水楼脚又成了村里人的天然澡盆,劳累了一天的男人们来此冲凉消暑;孩子们晚饭后,也来这里洗澡,赤着身子光溜溜跑回家,倒头便睡。

陆游在《村舍》中写道:“溪近时闻戽水声。”这声声戽水,便是竹渚亘古不变的水韵美音。

渚居人世代与水和谐共生,爱水、护水、用水,除水害、兴水利。竹渚村民造就了湿地保护与水生态利用的典范,竹渚的故事,也成为湘南农耕水文水利实践教育的优秀案例。

(文学类入选作品)

来源:红网时刻

作者:曹品军

编辑:曹乐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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