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冬媛

      春分，一半春寒，一半春暖，一半阳光，一半雨露。

      我们在半晴半雨中来到青山——青山环绕、古树参天的桂东县青山乡。

      一

      青山是古老的。

      绵延不绝的原始次森林中葳蕤古树比比皆是，古藤攀岩巨石，一切显得幽深静谧。被写入县志的桂东古八景之一“八仙下棋”，便藏在这群山深处。

      年轻的乡党委书记当向导，带领我们登顶“八仙下棋”主峰。一千四百余米的高海拔山巅有如仙宫，云雾缭绕。在无人机的镜头里，八座山峰巍峨耸立，排列格局近乎北斗七星——传说这是吕洞宾等“八仙”的化身。“仙人”周围，星罗棋布地点缀着许多圆顶小山丘和层层叠叠的梯田，顶端圆润，恰似散落一盘的“棋子”。仙人们围坐一席，于天地间悠然对弈，“八仙下棋”由此得名。东天门、南天门、骑马石、三角石、拜棋台，散落其间，各具姿态。山是古老的，却并不沉寂。云海在山间起落，杜鹃花开花谢，千年如一瞬，一瞬即千年。

      青山的古老，不止于山水。

      南宋嘉定元年，一场席卷湘赣粤的“黑风峒瑶汉饥民起义”在此点燃。瑶族首领罗世传与汉族首领李元砺联合，以黑风峒为据点，反抗朝廷苛政。起义虽最终失败，却直接促使南宋朝廷于嘉定四年析桂阳县地设立桂东县。青山乡彩洞瑶族村的老人坚信黑风峒就是他们的彩洞村——2010年，市工作组实地考察，确认这里存有宋代营寨遗址和兵器残片。因嫌“黑风”不吉，清代将村子改名为“彩洞”，意为“多彩之洞”。

      历史的回响，不止于久远的传说。

      彩洞瑶族村“瑶王”李根启，与三个儿子李桂开、李纪凤、李务林，在大革命期间先后参加革命。一家父子四人，在艰苦的斗争中坚贞不屈，先后牺牲，满门忠烈。“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”、青山乡原副乡长方璇，把群众的事当成最紧要的事，穿梭在田间地头，深入农家院落，带领群众发展致富产业，却在扶贫途中不幸殉职，生命定格在如花的26岁。青山汉子铁骨铮铮，用鲜血为新社会开山铺路；青山妹子英姿飒飒，用青春为新时代锦上添花。

      沧海桑田，青山依旧在。那些血火交织的岁月，都已沉淀为这片土地的底色。

      二

      青山是青春的。

      山脚下的寨坪村如世外桃源，淇江潺潺绕村而过，清浅处可见沉香鱼自在游弋，养殖塘中军鱼不时泛起银鳞，相映成趣。青山绿水间的小广场上，千年金丝楠木葳蕤馥郁，默然伫立，枝头新绿绽放。我们围坐在树荫下开展读书分享会——说来也巧，“八仙”似乎不愿让我们看清他们的面貌却又好奇我们的活动，登顶时云雾缭绕，此刻又安排阳光与细雨交叉探访，似乎要把我们分享讨论的内容全听了去。年轻的选调生、老村干部、致富带头人等各方代表纷纷分享书籍，畅谈文旅融合、乡村振兴的新路径。年轻人思维活跃，见解独到；年长者经验丰富，娓娓道来。年轻的乡党委书记兴致所至，抛出一段“飞花令”：“面向国旗心向党，背靠古树叙华章，八仙眺望大发展，青山不老话情长……”大家纷纷接龙，笑声与掌声在古树下回荡。古木逢春，新枝竞发，古老与新生在这一刻契合得如此自然。

      “八仙下棋”等古八景曾是原生态深山秘境，而年轻人的干劲让它焕发新生。近些年，青山乡在保护原始风貌的前提下，沿山势修建了游步道，增设观景护栏和标识标牌，让远道而来的访客得以安然登顶，亲身感受那份穿越千年的“仙气”。干部群众以身入“棋局”，融书香、红韵、药香、瑶情于一炉，精心打磨农文旅融合的新名片。林下经济蓬勃而起，三万余亩岗梅、黄柏在山间铺展，高山茶叶、腊肉、茶油也借着旅游的东风，走出了大山。

      斗煨茶醇香浓郁，入口像翻一本厚重的史书，引得茶客茶友慕名而来；紫苏杨梅干酸甜生津，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创立“初恋的味道”品牌，包装清新生动，供不应求。年轻的养殖户架起手机，在直播间里展示走地鸡与土猪的生态养殖，订单从年前排到了年尾。村民在家门口，实现了增收致富。年轻人用朝气蓬勃和青春汗水，为古老的青山写下新的注脚。

      三

      青山人的故事里，还有一种朴素的力量，润物无声。

      “湖南省优秀共产党员”郭利时大哥，二十六年村干部任期，与村民同坐一条板凳、同喝一碗热茶，在台风“格美”来袭时，他带队冲锋在前，守护一方平安。赤诚耿耿，如地之深厚。

      “湖南好人”郭谦发大叔，三十四年如一日抚养孤儿姐弟俩长大成家，以致年届花甲尚未婚娶。父爱沉沉，如山之巍峨。

    “郴州市最美家庭”钟县昌大娘，十九年来待残疾儿媳如亲闺女，古稀高龄仍日复一日为儿媳按摩擦身、端茶送水。母爱深深，似海之浩瀚。

      “桂东县最美人大代表”钟桂琴大姐，为修通宋家村与彩洞村的通组公路，带头献出自家山林田地，更带动了全村无偿征地，铺就山坳里的致富路。襟怀坦坦，如路之绵远。

      他们不曾写下什么豪言壮语，却在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里，把“人”字写得端端正正。更因这些平凡人的善行义举，让青山的山水人文美不胜收。

      山一程，水一程。你来时，不必追问棋局是否已解，也不必探寻沉香鱼吃过哪片落叶。你只要来，喝一碗斗煨茶，苦涩之后是绵长的回甘；吃一颗紫苏杨梅，酸甜里蕴涵山乡的温情。待到云开雾散，云锦杜鹃的花香沁入杯中，瑶寨的房舍和你的身影一起静默，大山的故事和你的心潮一起起伏——你会明白，青山不老，是因为一代代人在这里扎根、奋斗、传承，让青春与古韵相映，让岁月与热忱共生。

      而你来了，便也成了青山的一部分。

      作者简介：王冬媛，湖南省郴州市桂东县人，中国散文学会会员，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，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，毛泽东文学院作家班第12期学员，现为桂东县委宣传部干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