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 / 江苏・连云港 万民
生在异乡,总觉乡愁是故土专属,是老屋炊烟、檐下蝉鸣织就的牵绊。踏足湘南郴州,穿行于村落间,被泉井绊住脚步。看清泉涌流、听村民聊井边往事,才懂乡愁无地域边界——郴州的泉井盛着岁月的温软,藏着家园的深情,让我拾起这满含暖意的他乡乡愁。
初遇郴州的泉井,是在汝城热水镇的一个村落。车子驶离主干道,循着水汽前行,未到村口,便见几汪清泉从青石板下汩汩冒出,汇成浅溪绕村而过。同行的本地人说,这是热水镇的福泉,非寻常冷泉,水温常年三四十摄氏度,是大自然赠予郴州的热脉,村民们靠着这汪泉过了大半辈子。
走近泉眼,青石板围砌的方正井台,泉眼在井底不停冒泡,细碎的气泡串成线浮上水面,溅起微澜,井水泛着淡乳色,伸手触碰,暖意融融,瞬间驱散了山间的凉意。井边围着几位村民,有人提木桶打水,桶沿挂着细密的水珠,水汽氤氲中,木桶撞向井壁的声响格外清脆;有人蹲在井旁洗菜,热水漫过菜叶,带着草木清香的水珠滚落,溅湿了青石台;还有老人搬来竹凳坐在井边,捧着粗瓷碗喝泉水,眉眼间满是惬意。
“这泉有上百年了,是祖辈传下来的,喝着养人。”见我驻足,鬓角染霜的阿婆主动搭话,她拎着半篮青菜,正要往泉边走去。阿婆说,以前冬天洗衣做饭全靠这福泉,天刚亮,井边便排起了长队,村民们提桶挎篮、踩着霜露来打水,热气裹着细碎的家常话,暖透了冬日的清晨。她小时候总跟着母亲来井边,母亲洗衣时,她便蹲在一旁用小手拨弄泉水,看热气升成白雾,母亲舀一勺温水给她洗手,暖意从掌心渗进心里,成了童年最温暖的记忆。
如今村里通了自来水,家家户户也都装了热水器,可村民们依旧离不开这福泉。阿婆笑着说:“自来水虽然方便,却没有这泉水温软,洗菜用泉水,菜味更鲜;冬天用泉水泡脚,解乏又暖身;外地游客也爱来舀水喝,说喝着有草木的清润。”说话间,几位游客举着水杯凑到泉眼接水,饮后连连赞叹,指尖摩挲着光滑的井沿,追问着泉井的过往。井边立着一块简易木牌,刻着“福泉”二字,标注着泉井的来历——清末年间,村民寻得这处热泉眼,合力砌井护泉,热泉便成了村落的“生命线”。如今村民自发轮流清理泉眼、修补井台,把这汪暖泉护得妥帖。水汽袅袅中,福泉的暖意裹着人间烟火漫开,这泉不只是一汪热水,更是村民扎根家园的底气,岁月流转,暖意不改,乡愁也有了温热的模样。
离开汝城,往永兴板梁古村而去,那里的泉井藏着明清古韵,载着古村岁月的沉淀。板梁古村是郴州知名的古村落,青石板路蜿蜒曲折,黛瓦白墙错落有致,村中心一口千年古井静卧在樟树下。井台由厚重的青石板拼接而成,边缘光滑圆润,嵌着深浅不一的凹痕,那是木桶与绳索常年摩挲的印记,似时光的年轮。井口呈圆形,覆着半块石板,留着取水的缺口,俯身望去,井水澄澈见底,井底青褐色的鹅卵石整齐排列,偶有小鱼穿梭,搅起细碎的涟漪。
“这井叫‘思源井’,北宋建村时开凿的,有上千年历史,古村人丁兴旺,全靠这口泉滋养。”老支书满是自豪地讲解道。他说,古村先祖迁徙至此,寻得泉眼后,召集村民凿井成泉,井深十余米,连通山间活水,纵使遇上大旱,也从未干涸。明清时期,古村商贸兴盛,往来客商络绎不绝,思源井成了行人的取水点,井边常年放着公用木桶,本地人、外乡人皆可随意取用,井水清甜,成了古村留给过客的难忘记忆。
老支书指着井旁的老樟树说:“这树和井同岁,是祖辈栽下护井的,如今枝繁叶茂、遮天蔽日,成了井的守护者。”树下摆着几张石凳,几位老人围坐闲谈,说起井边的往事,语气里满是感慨。有老人回忆,小时候兄弟姐妹多,天不亮就被派来打水,木桶沉得要踮着脚才能提得起,往返几趟肩头便勒出了血印,却也不觉得累。逢年过节,村民会往井边摆上瓜果祭品,祭拜泉神,祈求井水丰盈、家人安康,这习俗传了上千年,如今仪式虽已简化,可护井敬泉的心意从未改变。
如今古村成了文旅景点,思源井也成了必打卡的地标,井边立起了文物保护牌,标注着古井的历史沿革。老支书组织村民成立了护井队,定期清理井中落叶、检查井壁,不让这口古泉蒙尘。游客围在井边,听老支书讲述古村与泉井的故事,有人俯身掬水,品尝那一份清冽;有人抚摸井沿,触摸岁月的痕迹;孩童围着樟树追逐嬉戏,笑声落进井水里,与泉水的叮咚声交织在一起。古泉在人间烟火里,流淌着岁月的温情。我站在井边,望着澄澈的井水,仿佛看见千年来村民取水的身影,听见代代相传的家常话语,这口泉井,藏着古村的根,也盛着郴州人对家园的眷恋。
后来又去了资兴东江湖畔,那里的泉井,藏着水库移民的家国情怀。东江湖是郴州最大的水库,湖面烟波浩渺,湖畔村落错落。车行至移民新村,村口一口月牙形泉井,青石板井台顺着地势铺开,井水与湖面呼应,风过涟漪轻晃,难辨水的柔美与湖水的宁静。
村口王大爷坐在井边抽烟,见我们驻足,主动起身攀谈。他七十多岁,是当年东江湖水库的移民,说起泉井的来历,眼神里满是感慨:“这泉是水库蓄水后冒出来的。当年修水库,咱们村要整体搬迁,祖辈住了几辈子的地方要淹入水下,大家都舍不得。临走前,有人在山脚发现了这处泉眼,清冽甘甜,就像老家园留下的念想。”王大爷说,1986年东江湖水库蓄水,为支持水利建设,村里三百多人收拾行囊迁往新址,却始终惦念着这处泉眼。安顿妥当后,村民自发返程,扛着石板、拿着工具,一锤一凿将泉眼砌成了井,“那时路难走,石板要几个人抬着翻山越岭,手上磨出了泡,肩上勒出了痕,没人喊苦,就盼着留个念想,能常饮一口家乡的泉水”。
移民之后,王大爷和村民们常往返于新村与泉井之间,即便自来水通到了家门口,也依旧习惯来井边打水。“外面的水再方便,也比不上这泉井的味道,喝一口,就像回到了老家园。”王大爷说,如今新村越来越好,柏油路通到了村口,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楼,可这口泉井始终是村民们的牵挂。大家轮流护井,清理杂物、修补井沿,还在井边栽了垂柳、修了石凳,这里成了村民闲谈歇脚的好去处。傍晚时分,村民从田间归来,路过泉井总会停下脚步,舀一瓢泉水饮下,疲惫便随清泉一同消散;妇人提着菜篮来洗菜,水流声伴着孩童的嬉闹,成了移民新村最温暖的烟火。
王大爷指着湖面说:“当年搬迁是为了大局,如今水库滋养着田地、带动了旅游,日子越过越红火。这泉井是老家园的念想,也是新生活的盼头,看着它清泉不断,心里就踏实。”我望着澄澈的泉井与烟波浩渺的东江湖,忽然懂了,泉井里藏着的,不只是移民对故土的眷恋,更有郴州人顾全大局、扎根家园的担当,清泉流淌间,家国情怀与乡愁紧紧交织。
几日穿行在郴州的山水间,见过的泉井愈发多了:苏仙区坳上镇的田畔泉,清冽甘甜,灌溉着万亩良田;桂阳古寺旁的禅泉,伴着晨钟暮鼓,藏着淡然禅意;临武村落的竹篱泉,泉边野花点缀,风过之处,花香混着泉甜,满是诗意。这些泉井模样各异,或温热、或清冽,或藏于古村、或守于湖畔,却都盛着岁月的温情,载着对家园的牵挂。
它们是大自然赠予郴州的馈赠,滋养一方水土,养育一方百姓;从明清古村到移民新村,从农耕岁月到文旅兴盛,更是郴州人情感的纽带。纵使走得再远,泉井的清甜皆是乡愁的坐标,井边的往事皆为家园的记忆。如今自来水普及,不少泉井不再是村民的主要水源,可大家从未将其遗忘,依旧悉心呵护、代代相传。有的泉井被纳入乡村文化保护范畴,成了文旅地标;有的依旧守在乡野,滋养着生态文明,让清泉永续流淌。
离开郴州那日,我再一次来到东江湖畔的月牙泉,掬一捧泉水饮下,清冽甘甜,暖意漫上心头。回望一路遇见的泉井,清泉汩汩,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,守护着家园的温情。我本是外乡人,无生于斯、长于斯的牵绊,可郴州泉井里的烟火、故事与深情,叩开了心底的柔软,读懂了他乡的乡愁。
原来乡愁从不限定于故土,山水之间、烟火之中的坚守与温情,那些承载着历史记忆的事物,总能勾起心底最深的共鸣。郴州的泉井,盛着清冽的泉水,也盛着滚烫的乡愁,让每个踏足此地的人,读懂家园的意义,感受乡愁的温度。这份从泉井中流淌出的温情,让乡愁的暖意漫过山川,抵达每一颗念家的心。
(文学类入选作品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万民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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