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成家
湘南的冬天,雪是比较吝啬的客人,偶一露面,便是整个桂阳城的节日。而2024年那场漫天飞舞的雪花,不仅落满了街巷与山岭,更深深刻进了这座千年古郡的呼吸里,至今仍在我记忆中簌簌作响。

2024年1月22日桂阳城某小区雪景。
清晨推开窗时,世界已被悄然置换。起初是盐粒似的雪籽,敲在沙子街青灰的瓦当上,叮叮泠泠,恍若五云观井边浣衣女的杵声,隔着岁月悠悠回响。不多时,雪籽便化作鹅毛般的飞絮,纷纷扬扬,将蔡伦井的幽深、蒙泉井的清冽、东塔岭的苍翠,还有文化园里那尊神农雕像的肃穆,一一纳入它宽大的素氅之中。十字街的老街静了,却静得热闹——每一片落在飞檐斗拱上的雪,都在细说“楚南名区”的旧事;每一串踩在青石板上的脚印,都像在叩问千年的时光。
整座城都醒在了雪光里。欧阳海广场上,老人伸出颤巍巍的手,接住的仿佛不是雪花,而是年轻时在此劳作时,飘过额前的那一片,凉意在掌心漫开,却焐热了一段泛黄的岁月。孩子们滚起的雪球,沾着老郴桂路上油炸叫粑的香气,滚过七里街的传说,最后堆成一个歪着脑袋的雪人,以枯枝为臂,竟有几分舂陵江上船夫摆渡的憨拙架势。少女们举起手机,镜头里是覆雪的百年桂树,是挂着冰凌的“海米世家”招牌,是彼此刘海上的晶莹——那晶莹里,映着宝山铜矿的旧日辉光,也映着桂阳烟叶的遍野金黄。

2024年1月22日桂阳县行政中心大楼前坪雪景。
我也走入这漫天的诗行,朝城外的田野去。脚下“吱呀”作响的,不止是雪,或许还有三国时赵子龙屯兵此地的马蹄余音,踏过千年风霜,仍在这片土地上轻轻震颤。路旁墨绿的橘树——这桂阳的魂,以万千手臂托着圣洁的棉絮,沉甸甸的,是秋日丰收的温柔反照。偶有雪团滑落,“噗”地一声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的竹林,那里曾回荡过昆曲的婉转唱腔,余韵混着雪声,清越悠扬。风过处,捎来山间油茶果的清冷气息,又缠上了坛子里坛子肉与酸辣鸡的醇厚暖香——这是桂阳冬日的魂魄,在雪中愈发鲜明,勾着每个归人的乡愁。
我摊开掌心,让雪花栖息。在它触到体温、倏忽消融的刹那,我看见了远比六角更繁复的纹路——那是宝岭矿石的天然结晶?是千家坪遗址陶片上的古朴刻纹?还是白水瑶族阿婆绣花巾上的精巧图样?清冽的空气吸入肺腑,呼出一团白雾,我孩子气地呵向田埂边一株挂着冰棱的荠菜。那一瞬,我以为是我在探寻雪的秘密,是我在丈量东塔的古意、描摹西河的冰痕、聆听鹿峰寺钟声的寂静。
直到一阵风卷着雪沫,钻进衣领,送来舂陵江特有的、湿润而深沉的气息。我猛然惊觉:不是我探访了雪,是雪,这穿越了桂阳两千多年历史的信使,温柔地裹挟了我。它落在宝山国家矿山公园世界上最大的铜钱币雕塑上,是写给工业新城的礼赞;它积在阳山古村的何氏宗祠屋顶,是抚慰先人的轻喃;它覆盖着如今郁郁葱葱的矿山复垦地,是赠与未来的洁白序章。我们这些醉在雪中的人,不过是它漫长叙事里,几个动情的注脚。
那场雪,下得慷慨。久到足以让“蔡伦造纸”的传说在农家炉火边再次温热,久到足以让“八宝之地”的每一样物产在邻里笑谈中被逐一盘点,久到足以让“蓉城”这个别名,在银装素裹中展露最诗意的容颜。雪终究会融,化作檐下的滴水,敲出春天的前奏;渗入沃土,滋养下一季的烟苗与稻禾。
于是我知道,2024年桂阳的这场雪,从未真正离去。它渗进了每一条以历史命名的街巷,潜伏在每一棵甜脆柑橘的根系里,更窖藏在每个桂阳人回望时,那一声满足的叹息与眼底不灭的晶莹之中。
原来,岁月是一座最宏大的宝山。而有些时光,注定被一场雪,锻造成永恒的矿藏,埋在这片我们称之为故乡的土地深处。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王成家
编辑:沈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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