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李幸妮

六月的桂东，暖阳当空照，凉风习习吹，我们作协一行走进桂东县普乐镇矮排村的山鑫陶瓷厂，开展采风活动。

车沿G106国道行驶，一路青山环抱，溪流潺潺。陶瓷厂守着一座百年龙窑，也守着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——普乐陶瓷烧制技艺。

普乐陶瓷龙窑一角。

十年前的那次到访。小小的窑厂，设施简陋，陶品单一。因步履匆匆，印象暂且模糊。

十年后再次踏入此地，眼前大不相同。金黄的外墙，宽敞的厂房，展厅、体验馆等布局规整，陶品琳琅满目。

展厅里，质朴的日用器皿，精巧的茶具花瓶，既有历史沉淀，也有时代气息。

作坊间，一位陶匠正在制作“灯罩”。他一边拉胚，一边讲述其中门道——选泥、练泥、拉坯、修坯、晾干、烧制、打磨，每道工序都马虎不得。

他做这行三十多年，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做到鬓角泛白。对陶艺的坚守，成了他人生的追求。

“龙窑曾熄火二十多年。”他手上不停，语气平淡，“前两年在政府帮扶下才重新烧起来，咱得对得起这捧火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，我却听得心头一热。正是这份寻常里的不寻常坚守，让明末清初传承至今的普乐陶艺，熬过了漫长的沉寂，也等来了窑火重燃的今天。

老师傅正在制作陶器。

一行人中，许多人跃跃欲试。大家系上围裙坐到机器前，可真正上手才发现，泥胚要想成型，并非易事。老师傅走过来，手把手教我们调整力度和角度。

当我的手掌顺着泥坯旋转的方向轻轻托举时，泥土竟渐渐温顺起来，慢慢有了形状。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这捧桀骜的泥土之所以肯听话，并非我用力，而是我学会了“顺势”。

让我震撼的，不是泥坯被塑造成了什么，而是它在火焰中不可预知地绽放。老师傅告诉我，每一件作品入窑烧制后，颜色都不尽相同——烧制过程中会发生“窑变”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。

这让我联想到我的学生们：教育不也是“生命的窑变”吗？我们无法预设每个孩子最终呈现的样子，只能用心提供适宜的温度，期待展现出一份不可复制的完美结果。

泥土经烈火方能成器，文脉靠坚守方能永续。2022年驻村工作队进驻矮排村后，为龙窑复烧四处奔走，协调资金、修缮古窑、升级文化展厅。

2025年初春，沉寂二十余载的百年龙窑，再度点火重燃。那簇熄灭多年的窑火，如今越燃越旺。这里已打造成集体验、观光、销售于一体的非遗文旅新地标，传统技艺真正活了起来。山鑫陶瓷厂方小林介绍，他们常带着陶品前往各地参展，让这些沾着罗霄山脉泥土气息的非遗器物，走得更远。

离开时已近十一点。天空笼上一层薄雾，细雨悄然落下，润湿了窑厂门前的青石板路。我撑着伞，回望这座依山而建的百年龙窑。八十余米的窑身，土砖垒砌，窑壁斑驳，岁月的痕迹在雨雾中愈发沉静。而窑膛之火，生生不息，绵绵流转，恰似这片红色土地上世代赓续的薪火。

雨雾是凉的，窑火是暖的，一凉一暖之间，我似乎读懂了这门手艺的真谛。历经百年风雨，始终有一簇星火不灭。一抔乡间泥土，经匠人雕琢，窑火淬炼，终成器物；一门百年手艺，经岁月洗礼，终得新生。

龙窑变了，变的是窑厂的模样，不变的是掌心的温度；变的是时代的浪潮，不变的是泥土与窑火的百年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