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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禾:百炼成钢|我们奔县吧·第二季
2026-11-03 17:38:51 字号:小中大

嘉禾:百炼成钢|我们奔县吧·第二季

编者按:

《我们奔县吧》第二季,如约而至。

今天是第七期,走进“江南铸都”嘉禾。

嘉禾是湖南面积最小的县,出产了全国六分之一的机床铸件,供应了广东市场六成以上的钻攻机床铸件,拥有从铸件到机床的全链条生产能力。

本期报道,用一篇长文、一个视频、一篇资深行业人士的回忆录,讲述嘉禾的故事。

▲周颖制图

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刘志雄 嘉禾报道

“嘉禾人是打铁的,也是铁打的。”

开国上将萧克这句话,说透了故乡的性子。

炉口一倾,一千五百度的铁水淌进浇包,顺着砂型的纹路铺开。表面先是白得刺眼,慢慢转成橙红,再一寸寸暗下去。这是嘉禾高新区车间里每天都在上演的画面。

过去,嘉禾人铸鼎锅、犁头、井盖。如今,他们铸机床的底座、立柱、床身。

机床是工业的母机,大到飞机汽车,小到手机手表,都离不开它。

嘉禾花了几十年,蹚出一条从浇铸犁头到制造整机的产业升级之路。“嘉禾精密铸件”刚入选2026年度(第五批)97个国家级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名单。

一个不产铁的地方,凭啥能把铸造做成气候?

匠人走出去,产业带回来

嘉禾铸造的根,扎得很深。

《嘉禾县志》记载,“秦戍五岭”时,嘉禾就是屯粮造械之地;“宋人南渡”后,中原工匠南迁,铸造成行立市。

▲周颖制图

地图上看,嘉禾在郴州西南角,倚着南岭北麓。穿过群山间的隘口,就是广东韶关。

1953年,16名匠人在袁家镇办起嘉禾铸造厂。上世纪七十年代,县里把铸造厂整合到一起,成立嘉禾县铁厂,后来又相继建起水电设备厂、工具厂,培育出第一批专业产业工人。

这些人里头,有的在各乡镇自立开炉、收徒传艺;有的沿着南岭古道,南下广东打拼。

袁家镇田岗头村的雷晋仁,1978年去了韶关东河,办起一家民营铸造厂。之后老乡带老乡,东莞、惠州、中山、江门等地的铸造厂里,陆续涌进去近十万嘉禾人。

很多在珠三角见过世面的嘉禾人,后来带着资金、技术和市场渠道回了乡。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末,全县铸锻造企业已有近千家。

“前面是住房、门店,后面是铁炉子,圈一块地就是个厂。”嘉禾县铸造协会秘书长黄丹回忆那个年代。

2003年,嘉禾开始搞铸造园区,吸引了一大批在外嘉禾人返乡创业。厂子在嘉禾,客户在珠三角,中间隔着三百多公里——这是一个比较舒服的产业半径。

推倒冲天炉

回望嘉禾铸造这几十年,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:

第一阶段,改革开放初,嘉禾匠人干个体户做锅碗犁耙。

第二阶段,珠三角城镇化加速,大批嘉禾匠人闯广东。

第三阶段,工程机械和汽车工业兴起,嘉禾铸件切入装备配套赛道。

第四个阶段,是近些年机床国产化浪潮起来,嘉禾转向深耕工业母机铸件,从单一铸件向整机延伸。

▲周颖制图

要抓好机床国产化这波机遇,得先迈过几道坎。

2017年,全县铸造企业256家,算上锻造近千家。数量到了顶,问题也到了顶:谁都能开炉,谁都卖不出价。

“老车间黑黢黢的,脚都伸不进去。”嘉禾高新区党工委书记康俊辉说,“以前嘉禾停留在粗加工,税收给了别人,污染留在嘉禾。”

2017年底,中央环保督察组来到嘉禾。冲天炉黑烟滚滚,铝壳炉噪音震天,废砂随意堆放。那两年,全国的冲天炉都在熄火。

雷雄志任县铸造协会会长的最后一年,投了1200多万元,把铝壳炉全换成符合环保要求的钢壳炉,“买电炉要排队,还要停产。一停产,订单就往外走,走了就不会回来。”

炉子后面是饭碗。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,园区外的散乱小企业“合并一批、整改一批、入园一批”。全县关闭退出“小散乱污”企业153家,拆冲天炉261座、铝壳炉102座,铸造企业整合到135家。

▲嘉禾某铸件厂车间。(张必闻/摄)

整改的效果立竿见影。留下的企业,接的单比从前多。价钱也变了——全县铸件平均单价五年里从6800元一吨涨到11500元一吨。

“这不是市场送的,是企业一台炉子一台炉子换出来的。”嘉禾县委副书记、县长贺理说。从2018年整改完成后,嘉禾铸件从普通灰铁为主,逐步转向球墨铸件、合金铸件、精密铸件等中高端产品。

但到这一步,嘉禾铸造依然名声不显。在头部机床企业的供应链里,嘉禾铸件的质量还够不上一线品牌。有企业家诉苦:“我们卖的是‘铁疙瘩’,赚的是辛苦钱。”

嘉禾高新区管委会主任李伟说,这句话,某种程度上就是嘉禾下决心往整机走的起点,“毛坯一吨7000块。搞机床套件翻两倍,搞光机翻五倍,搞整机翻十倍。产值、税收都是翻倍,我们为什么不把效益留在嘉禾?”

值钱的部分,在铸铁之后的工序里。

从“铁疙瘩”到整机

整机制造,是铸造产业链向下延伸的环节,附加值比卖铸件高不少。

2011年,巨人机床在嘉禾坦塘工业园下线了第一台数控机床。用自己浇的铸件装出整机,在湖南是头一个。

但这台机器没能把嘉禾带入整机时代。巨人机床后来把机床公司搬去了江门。

“用地障碍是原因之一。”黄丹说,但并非主因。

整机制造是系统工程,要精密加工、功能部件、电控等一长串配套协同。当年嘉禾的配套链条还不够成熟。

▲嘉禾县中毅达铸造有限公司厂房内。

为了补短板,嘉禾在2019年引导中毅达等本土企业成立中嘉智能,建设精密加工线。2020年,第一条消失模线上马,产能提高10倍。

2023年,整机企业台创数控和捷甬达,也落户嘉禾。

“以前湖南的铸件不在一线行列。2024年我来时,本地铸件水平已经赶上来了。”湖南捷甬达总经理吴辉说,“最初还从云南买铸件运到嘉禾,现在可以全部本土采购。”

吴辉这句话,贺理至今记忆犹新。“谈判桌上最有说服力的,不是我们许诺了什么,是车间里能做出什么,企业能得到什么。招商不是靠政策把企业‘请’来,是要靠产业链把企业‘接’住。”

▲大前智能装备研制的26米超大型双动柱龙门加工中心。

嘉禾机床这几年最“硬”的一件,是那台26米的超大型双动柱龙门加工中心。它由湖南大前智能生产,国内以前没人做出来过,一些业内人士觉得有些冒险。

“嘉禾的铸件能做那么大,底座、横梁、立柱本地就能浇出来。我们自己有18米的工作母机,产业链就在旁边。总体风险可控。”大前智能董事长李天平说。他去过德国、日本,见到最大的机床也就十多米。

被誉为“工业母机皇冠上的明珠”的五轴,嘉禾也能造了。中毅达凭借其研发的五轴工业母机专用铸件,评上了省级制造业单项冠军。

特别的“招商大使”

在嘉禾,领导干部走访企业是常态。

超微米智能装备公司落地嘉禾不久,今年1月初,老板给嘉禾县人民政府副县长、科工信局局长李鹏打电话,请他来见自己的客户——苏州汇机智造董事长黄小刚。

当时李鹏脚有伤,打着绷带就去了。

时任嘉禾县委书记何勇,带头接待了这趟考察。

黄小刚在园区走了一圈,说有欣欣向荣之感。这趟考察后,他把合作带到了嘉禾。超微米由此新增2000万元订单,如今苏州汇机的厂房正在嘉禾建设。他说,县里主要领导帮企业跑订单、见客户,不多见。

近几年,嘉禾县主要领导利用晚上、周末走访企业家,每次两三人。中毅达用电负荷大,供电公司先临时搭线,县里又牵线郴州能源集团投资4000万元,合建110千伏变电站,一度电降5分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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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嘉禾县组织企业参加DME东莞国际机床展。

国内有影响力的展会,县里都去搭台,企业只管亮相。去年,嘉禾金牛公司在东莞机床展会上签约3000万元,今年爆单。

园区里的企业,也在替县里招商。

捷甬达来到嘉禾,大为智能、中毅达都出了力。如今园区的整机厂,超微米、盛川等,都是中毅达的客户。

“链主企业无法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自己诞生。”康俊辉说。

10月13日,蜂鸟精密来之前,先问了一圈已在嘉禾的外地企业,结论是:来这里很放心。

“外地企业的说法最可信。”贺理感慨,嘉禾有一批特别的“招商大使”。

炉火更旺

在嘉禾高新区,“十步之内必有铸造”。

道路两边,鑫泉、中毅达、宏盛一字排开,中频电炉、树脂砂造型、消失模线满负荷转,出的是底座、立柱、工作台。再往里,是捷甬达、大前智能、超微米等整机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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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嘉禾高新区一隅。(黄彪/摄)

“步步有企业,环环有配套,不出园区造整机。”康俊辉说。

目前嘉禾县有整机厂9家,计划到今年底再引4家。“每年三五家,明年可能就有19家。”贺理说,“到2030年有40家整机厂,嘉禾就是华南的数控新城。”

细分配套是一件一件补的。钣金运费高,就引进3家钣金厂,第一家还是捷甬达牵的线。丝杆导轨、电控、数控系统量小,园区搭了个“供应链超市”,企业拍个照就知道配什么件。

但把嘉禾放回全国版图,就有了紧迫感。滕州和玉环的机床产值都超过了200亿元,滕州更是号称“中国中小机床之都”。相比之下,嘉禾2025年规上数控产业的产值只有14.35亿元,相差甚远。

“这个差距不代表没有机会。”李伟认为,嘉禾从铸件往机床走,底子在华南地区是独一无二的,本地配套供应率80%,除了芯片,几乎都能配套。

嘉禾在粤智造业商会对此作出判断:窗口期就这三五年,到2030年估计会明显收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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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摆放整齐的铸件。(张必闻/摄)

“当前亟需突破且最重要的瓶颈,是从铸件优势到整机优势的转化率。”贺理介绍,为了补齐要素和金融等短板,嘉禾出台了全国首个县级铸锻造产业转型金融标准,力争从“能做一台”到“批量交付一百台”。

“我想和在广东、广西以及珠三角发展的数百位嘉禾籍企业家们说,不必仓促做决定,欢迎走进车间一线实地考察。”贺理说,“值不值得扎根于此,您心中自有答案。”

采访收尾时,雷雄志还在寻找一块牌匾。1993年,萧克将军为他的厂子题写“新华铸造总厂”。比起原名,多出来的这个“总”字,在雷雄志看来带着一份期许:开枝散叶,生生不息。

来源:观潮的螃蟹

作者:刘志雄 张必闻 周颖

编辑:何雨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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