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王成家
清明的雨总是这样,不紧不慢,不像夏雨骤烈,也不似秋雨缠绵。它只是静静地、一遍遍落着,在青灰色的石碑上溅起细碎的水光,复又缓缓聚拢,顺着碑面流淌下来——那姿态,像极了某种固执的擦拭,又仿佛一种温柔的提醒。
我站在坟前,看雨脚斜斜地织成帘幕。忽然就想起母亲说话的模样。她总爱把那些叮咛反反复复地说,一遍又一遍,仿佛生怕有什么角落未被拂拭干净。“出门添衣”“吃饭要细嚼”“遇事别太急”……那时只觉得琐碎,如今才恍然:原来她用了一生的絮语,在擦拭我生命里那些粗粝的棱角与蒙尘的角落。
十九年了。坟前的青草早已漫过脚踝,枯了又荣,荣了又枯。我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石碑上冰凉的刻痕。母亲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,笔画深陷,沉默如谜。当指尖在那些凹陷的纹路间游走时,一种奇异的触感忽然传来——那冰凉的石面,竟渐渐生出温度,像极了她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,此刻正轻轻回握着我的触碰。
原来石头也会疼。不,疼的是记忆,是那从骨血深处漫溢而出的、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。我以为岁月早已教会我平静,可就在这一瞬,所有筑起的堤防尽数溃散。我终于向自己承认:有些失去,是连时间也无法擦拭的印记。
风从山谷那端涌来,带着早春特有的清冽。我下意识地、很轻地唤了一声:“妈。”
几乎在声音出口的同时,眼眶骤然热了。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下,混进清明连绵的雨里。脸上湿凉一片,分不清哪些是雨,哪些是泪,只觉得天地都在这片湿润里变得柔软、恍惚。
人们总说时间能冲淡一切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思念从不曾被冲淡,它只是沉潜下去了,沉到血脉深处,沉到骨头的缝隙里。在日常的喧嚣与忙碌中,我们似乎很少刻意想起。可每到清明,每到这样的雨天,那些被深埋的记忆便会悄然苏醒——像地下的种子感应到春天的呼唤,固执地要破土而出。
血脉大概是最沉默的回声。它无需言语,不必证明,只在身体里静静地流淌,一代,又一代。也许藏在眼角相似的细纹里,也许在某个不经意的神情中,也许是一种面对命运时如出一辙的倔强。这些隐秘的印记,构成了生命对生命最绵长、最深情的擦拭。
十九年。思念并未因岁月流逝而褪色,反而在每个清明,被雨水洗得愈发清晰、愈发沉实。
雨还在下。我站起身,最后望了一眼那沉默的坟茔。母亲在泥土之下安眠,我在人间继续行走。生死之间,不过隔着一层薄薄的黄土,隔着一场年年如约而至的、清明的雨。
我知道明年此时,我依然会来。带着同样的沉默,同样的凝望,同样无法言说的疼。因为有些爱,从来不必说出口,却也因此,永远不会被时间带走。
就像这清明的雨,年年落下,年年把石碑擦拭得发亮,也年年把我心底那些蒙尘的思念,一遍遍,擦洗成最初的模样。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王成家
编辑:何雨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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