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湖南・郴州 陈建平

在汝城县卢阳镇新井村，一口由朝廷敕名的“义井”静卧其间，井水仍在静静流淌。千年沧桑岁月里，清冽甘甜的井水，滋润着一代又一代汝城人。这“义井”之名，始自明正德十四年（1519），朝廷为旌表宋朝桂阳县（今汝城县）南街里民朱梦松之女朱余周而赐，如今这口井已是县级文物保护单位。

说起义井，要追溯到宋朝年间一个动人的故事。南街朱梦松之女朱余周，七岁时父母连丧，幸得叔父朱梦梅收养，才得以安稳成长。然命运多舛，待余周十五岁时，叔婶竟又接连辞世，只留下刚满周岁的堂弟朱云伯。念及叔婶多年养育之恩，朱余周决意全力抚育幼弟成人。数年后，不少人家上门说媒，朱余周皆断然辞婚，一心抚孤。为免远途挑水遭人纷扰，亦为避闲言碎语玷辱声名，她在自家院内掘土凿井，闭院取水。这口井的井水清冽甘甜，四时不溢不涸。朱余周终身未嫁，倾尽心力抚育幼弟。经她殚精竭虑、苦心经营，堂弟云伯耕读有成，终成家立业，家道日渐丰裕，而后子孙满堂、枝繁叶茂。其第三子朱仲道，高中宋朝进士，官至衡州府奉训大夫，朱氏一族自此成为当地名门。

朱余周的事迹在当地流传数百年，却一直流传于民间，未曾上报朝廷。直至明正德十四年，时任四川右布政使的邑人范辂，深为朱余周辞嫁抚孤的义举所感动，遂上奏朝廷为其旌表。朝廷感其情义如山，诰敕赞曰：“如此孝女，古今无二。虽乡邑之毓秀，实乃国家之瑞珍。”为嘉奖其高尚德行与感人义举，朝廷“敕封朱余周为‘靖一’，表其心也；封斯井为‘义井’，记其迹也”，她所在的村落也因此改名“井头”。

孝义似有根脉，代代相承。五百余年后，朱余周所抚堂弟朱云伯的十六世孙朱有合，以孝子之誉闻名遐迩，续写了家族的孝义传奇。清乾隆年间，朱有合的母亲病重，郎中开出奇方，需以人肉为引配药。时年14岁的朱有合，毅然割下自己的一块股肉为母配药，医治母病。朱有合20岁时，父亲离世，他对母亲的照料愈发周全。彼时，朱有合为耕种边远农田，已迁居至与井头相距六里外的营内村，却依旧坚持五十余年，无论寒暑风雨，每晚必回井头探望母亲。尤其寒冬时节，他必先为母亲温席暖褥，待母亲安睡后，才独自返家，直至母亲78岁离世。

重情重义者，总有动人之质。朱有合的孝义，还有两点为乡人所称颂。一是对妻子忠贞不渝。朱有合的妻子胡氏，不幸遭火灾毁容，不堪目视，且成婚多年未孕。不少人劝他另行纳妾、延续香火，他以胡氏多年与自己悉心侍母的深情，断然不肯辜负，执意不纳。或许是这份赤诚感动天地，多年后胡氏竟为他诞下四子，其后人如今已繁衍成一个千人大村。二是对兄弟友爱笃厚。母亲去世后，朱有合仍常回井头探望兄弟，每次相聚皆欢洽和睦，临别时却总如孩童般依依不舍、相对垂泪，兄弟间往返相送，难分难舍。

为缅怀朱有合的孝子德行，营内村朱氏祠堂的堂号特取名“孝子堂”，祠堂神龛上方高悬“旌表孝子”匾额，熠熠生辉。清道光二十二年，汝城最后一位进士、翰林院庶吉士何庆元，听闻朱有合的事迹后深为敬佩，为其撰写《朱公有合孝子传》，并以四条屏的形式亲手书写于祠堂墙壁之上，让这份孝义之风代代流传。

从朱余周到朱有合，透过这一脉相承的孝义故事，我们更能读懂“百善义为本”的深意。何为义？义，是责任，是担当，是义务，是情义。义，是藏于人心的行为准则，是安身立命的根本根基，是激发善行的本心本能，是人间百善的底色与本源。

汝城的许多古祠堂，在重要位置皆刻有仿朱熹手迹的榜书“忠、孝、廉、节”四字，这四字既是家族最重要的道德准则，也是世代相传的家训。而“忠、孝、廉、节”，哪一德不是以“义”为底色？

“忠”是子民之义，是心怀家国的赤诚。于己，守本分、尽己责；于国，担重任、践初心，不负山河、崇尚道义，躬行正义、履行义务、施行义举。将家国藏于心中，以赤子之心热爱之、眷恋之，以担当之为守护之、建设之，便是子民对“义”的标准践行。

“孝”是儿女之义，是爱亲敬亲的温情，是感恩报恩的日常。奉养双亲、体恤其辛劳，用陪伴消解岁月的风霜，用担当回报养育的深恩，这份纯粹真挚的孝意，正是“义”最温暖的模样。

“廉”是官员之义，是履职为民的准则。洁身自好、秉公处事，不贪一己私利、不负一方民望，以清廉守住底线，以担当践行使命，尽显为官者的义之本色。

“节”是为人之义，是立身处世的风骨。守本心、明是非，不折气节、不越底线，以正直的品格行走世间，让正义与操守驾驭人生，让“义”在人格中升华。

悠悠义井，谧谧清泉。义井的水，润泽了汝城百姓千年；义井的故事，感动了世人千年。从义井而说义，道理昭然、意蕴明晰。义托举百善，善润泽四方。以义为本，践行担当，方能守得住本心，勃发得出善心，温暖得了人心，凝聚得起万心。愿义之井恒涌善流，让世间皆存向善之力，使善行之流绵延不绝。

（文学类入选作品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