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 /湖南・郴州 李小俭
父亲的右腿,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。那是战场上留下的伤,子弹擦过膝盖,虽没夺走性命,却让他往后几十年,都得一瘸一拐地走路。可父亲从不提战场上的苦,只说那年全国解放,组织上问他想去哪儿,他想都没想就说:“回郴州,回裕后街,我想喝犀牛井的水。”
我是在裕后街的青石板路上,听着父亲的拐杖声长大的。每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巷子里就会传来“笃、笃、笃”的声响——那是父亲拄着枣木拐杖,往犀牛井去的声音。我总爱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右腿微微向外撇,每走一步,拐杖就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个浅印,像在给巷子的晨光打上专属的节拍。
犀牛井就在巷口老榕树旁,青石雕的井沿被几代人的手掌磨得发亮,像一块温润的碧玉。父亲走到井边,会先歇一会儿,用袖子擦一擦额角的汗,再慢慢弯下腰,把麻绳系在木桶上。他的右手因为常年握枪,指节有些变形,可提水时却稳得很。木桶“扑通”一声扎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带着清冽的甜气。我凑过去往下看,井底的“犀牛”静卧在那儿,青黑色的石头裹着水藻,犄角微微翘起,像在守护一汪不会干涸的月亮。“慢点喝,别呛着。”父亲会舀半瓢井水递给我,那股凉意从舌尖滑到胃里,连晨雾都变得甜丝丝的。
母亲总说,父亲这辈子有三件宝贝:一是那两枚镀铜的三等功勋章,用红布包着,藏在抽屉最里面;二是那根枣木拐杖,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,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发亮;三就是犀牛井的水,他常说:“这水养人,比啥药都好。”有次父亲的腿犯了疼,膝盖肿得老高,母亲要去药店抓药,他却摆了摆手,让母亲用犀牛井水给他敷膝盖。母亲把毛巾浸在井水里,拧干了敷在他膝盖上,一遍又一遍。井水的凉意渗进皮肤,父亲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。“你看,”他笑着说,“还是咱家乡的水管用。”
夏日的犀牛井边,总是最热闹的。街坊邻里提着水桶来打水,孩子们绕着井沿追跑嬉闹,父亲坐在井边的石凳上,给我们讲起战场上的往事。他说,翻雪山时,渴极了连冰碴子都啃着吃;过草地时,只能喝浑浊的泥水;负伤躺在战壕里时,心里最惦念的,就是犀牛井的水。“那时候就想着,要是能活着回来,一定要天天喝这井水。”他说这话时,目光望向井底的“犀牛”,眼神里满是温柔,仿佛那口井,能盛下他所有的过往。
后来,我也像父亲当年离开家乡一样,背着包袱走出了裕后街。那年我二十岁,揣着母亲用犀牛井水浸过的茶叶,在巷口的老榕树下和他们告别。父亲拄着拐杖,站在井边,右腿微微向外撇,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把那根枣木拐杖递给我:“在外头要是累了,就想想家里的井。”母亲站在一旁,眼圈红红的,把一块用井水湃过的冬瓜糖塞进我手里,那甜味里,全是井水的清冽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我扒着窗户往后看,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,只有那口犀牛井的轮廓,像刻在心上似的,怎么也抹不去。
这一走,便是三十年。我在南方的雨巷里打过工,在北方的寒风里跑过业务,住过只有一扇小窗的出租屋,也吃过连盐都放不均匀的盒饭。每次口渴的时候,我总想起犀牛井的水——不用烧开,直接喝就带着甘甜味,不像城里的自来水,总飘着消毒水的味道。有一年冬天,我得了重感冒,躺在出租屋里发烧,迷迷糊糊中好像又回到了裕后街,父亲正用犀牛井水给我擦额头,母亲在一旁煮着用井水冲泡的茶,那股清香味,一下子就把我唤醒了。我摸了摸额头,只有冰冷的汗珠,那一刻才明白,“父母在,不远游”这句话,从不是古人的教条,而是藏在骨头里的牵挂。
五十岁那年,我终于提着行李箱回到了裕后街。巷口的老榕树愈发粗壮,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愈发光亮,那口犀牛井仍在原地,井沿边依旧围着提水的街坊邻里。父亲更老了,头发已然斑白,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响,也没了当年的力道;母亲的背驼了,却还和从前一样,每天清晨都去井边提水。我走上前,学着父亲当年的模样,把木桶探进井里,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溅在脸上,还是记忆里的凉,记忆里的甜。母亲笑着说:“回来就好,你爸每天都在井边盼着你呢。”那天晚上,父亲用犀牛井水炖了鸡汤,汤里飘着细碎的油花,也飘着浓得化不开的家的味道。
那些年,我每天都陪着父亲去井边。早上帮他提水,傍晚扶着他在井边散步,日子过得像井里的水,平静又踏实。父亲还是爱坐在井边的石凳上,跟老伙计们聊天,他很少再讲战场上的事,更多的时候,只是望着井底的“犀牛”发呆。有一次,我问他:“爸,你这辈子后悔去打仗吗?”他摇了摇头,指了指井底的“犀牛”:“不后悔,要是不打仗,哪能有现在的日子,哪能再喝上这井水。”我看着他右腿微微向外撇的样子,忽然懂了,他的军功章,藏在战场上的硝烟里,也藏在犀牛井的清水中。
可岁月总不饶人。先是父亲走了,走的那天,我用犀牛井水给父亲擦了身子,就像他当年教我用井水洗脸一样。他手里还攥着那两枚三等功勋章,脸上带着笑意,仿佛只是睡着了,还能在梦里回到裕后街,回到犀牛井边。后来母亲也走了,临走前,她拉着我的手说:“别忘了,常回来看看那口井,你爸还在井边等你呢。”父母走后,裕后街的房子空了,我站在井边,看着井底的“犀牛”,第一次觉得,那口井的水,好像没那么甜了。
去年秋天,我又背着包袱离开了裕后街,这次是去桂林。朋友们都劝我,年纪大了,别再折腾了,可我总觉得,父母走了,家的味道便淡了,但犀牛井的水,还在我心里流着。桂林的水也清,漓江的水绕着城流,可我每次喝的时候,总想起犀牛井的水——那水不是流动的,是沉淀的,沉淀着裕后街的晨光,沉淀着父亲的拐杖声,沉淀着母亲的冬瓜糖,沉淀着我一辈子的乡愁。
现在我住的地方,窗外就能看到漓江。每天早上,我都会烧一壶水,泡上从裕后街带来的茶叶,茶叶在水里舒展,我就想起犀牛井的“犀牛”,想起父亲拄着拐杖提水的样子,想起母亲坐在井边缝衣服的背影。有时候我会把父亲的枣木拐杖拿出来,摸一摸光滑的握柄,好像还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。
我知道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口犀牛井。它是裕后街的根,也是我的根;它装着井水,也装着乡愁。不管我走多远,不管我多大年纪,只要想起那口井,想起井底的“犀牛”,想起父亲一瘸一拐的背影,我就知道,我的家还在,我的根还在。那泉井里的乡愁,是我这辈子都带在身上的念想,是我不管走多远,都能找到回家路的光。
(文学类入选作品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李小俭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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