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 /湖南・郴州 曹国选
湘南民间起屋建房极重风水,多择“前水后山”之基址。故里墨水曹家湾,乃郴州永兴县一处偏远山冈村落。相传开基先祖牧鸭至此,忽见左青龙、右白虎拱卫的虎形石山下,一株合抱难围的古枫树底,天生一泓清澈见底的泉眼。泉水如明镜映天,涓涓汇作潺潺溪流。先祖掬水解渴,清冽直透肺腑,较葫芦中醐酒更胜三分。群鸭饮罢嬉游,涤尽倦意,酣眠浓荫之下;先祖亦沉入黑甜乡。醒时极目四顾,但见群山环抱如“墨水葫芦”,中央托起平旷沃野。凝神细察,古树似椽笔指天,泉井若墨砚承露,流水化墨色晕染乾坤,平畴作素纸铺展苍穹——“文房四宝”浑然天成。唯此地惜缺活水,开基公虽忌“没水”之讳,终难舍此方宝地,遂取其义、谐其音,以“墨水”这翰墨氤氲之名,将对千秋文脉的期许,寄予这方初看贫瘠的山野。饮尽葫芦残酒,注满清泉,他携梦境与现实欣然归家。举族品鉴皆称善,遂择吉日迁此开枝散叶。
然安居未久,先祖便觉田土丰饶、林木蓊郁却水源困乏。清泉仅供饮食浆洗,难济稻作之需,不由慨叹:“要想墨水到,四方须爬坳,雨水难留住,泉水地下逃。”墨水人数百年来靠天吃饭,十年九旱,苦不堪言。
曹氏族人盼水心切,先将先祖所取村名的“塆”易为“湾”,复将湾门口泉井一分为二:上井专供饮炊,下井浣濯饲畜。更依地势掘就巨塘,既补风水缺憾,又纾生产之困,兼育草鱼、鲤鱼、禾花鱼等水中珍馐。大跃进时期,举国炼钢兴水利,曹家人欲借“墨水葫芦”出水口的地利,以棉絮堵泉蓄水,竟筑成“墨水水库”,为永兴县放出一颗耀眼卫星。奈何山中暗窦纵横,非但蓄水不成,反致雨涝晴旱:旱时莫说稻作,连旱粮亦难成活;汛期更祸延下游。终只得洞开出水口,复归传统农耕,唯仰仗村前泉塘积潦及陆续修建的微型山塘,维系着“秋收薄收稻,夏荒赖统销”的光景。
童年最深的印记,便是这泓村前泉塘。泉塘初为巨塘,阔逾全湾。后因出入不便,清淤换水靡费甚大,综合利用率低,遂于塘心筑“丁”字埂,化为一大二小三塘。塘间设高低水口,西通泉井,东南北三向分灌梯田;活水自全湾饮用水井引入,经稻田而出,循环无歇,四时波光潋滟,清澈可鉴人影。塘中倒映碧空流云、青山翠幕,照见鹰击长空,鱼翔浅底,蜻蜓点漪,燕尾裁风,亦映着湘南人家的袅袅炊烟,与田埂间农人的勤朴身姿。
泉塘水恒常鲜活,与生息同律,与欢愉共生。酷暑时节,俨然一方“天然瑶池”,终日人鱼共舞,稚童打水仗、老倌子树下纳凉,热闹非凡;凛冬之际,冰封镜面,顿成一座“琉璃乐园”。犹记那年江南罕雪,连天棉絮般的白雪覆尽便江、龙山,别开生面的湘南乡野冰雪会,便在泉塘冰面启幕。平若晒谷坪的冰面上,欢声笑语如珠玉迸溅,至今忆来仍觉温暖。
活水宜渔,泉育珍品。村前泉塘是山里人家的“荤菜碗”,是生产队的“钱袋子”,成岁岁不可或缺的营生。彼时饭食尚难裹腹,荤腥更属奢享,而鱼与“余”谐音兆吉,塘鱼便备受山民珍视。清明前后,将水田蓄养的种鱼、新育鱼苗放入泉塘;及至尝新节,宰肥豚,捞鲜鳞,按工分、人头分至各户,全湾欢腾庆丰稔。中秋始,生产队分批捕鱼赶墟,换回钱钞补贴集体;遇乡邻红白事,亦派人杀猪捞鱼,惠售主家。迨年关,次第放干塘水,留足种鱼,余者按例分配,充作社员新春佳肴。塘底淤泥则尽数挑入田畴为肥,待来春塘纳新泉雨露,再育一年丰收的希望。由是观之,鱼丰则集体盈、社员足,曹家湾人视泉塘为“聚宝盆”,纵是大旱之年,亦必留足养鱼之水;岁杪清塘,必将沃泥尽归稻畦,确保泉塘容积。
1983年,我考取公职,自村前塘埂出山,辗转乡、县、市级政府任职。而后每度归省,眼见塘水日渐污浊,观之骇目,闻之恶心,山里人亦自嘲其为“张天茅坑”。
泉塘沦为“秽池”,实非偶然。
村庄已非旧时模样。青壮农夫化作民工远赴他乡,村民渐成市民,子女随迁入城就学,留守者多为老弱,且多迁入新修的独立小楼。曾居二百余众的曹家湾旧村,仅余一二十口,几成“空巢”。昼间罕有人迹,夜阑唯见稀星灯火。留守者无力修葺偌大村落,且曹家湾本是修“墨水水库”时迁出回建的村落,依生产队规划,房屋靠墙垛分户而建,虽齐整省地、节约经费,然除三行火砖垫底,余皆传统土砖到顶,经半世纪风雨侵蚀,倾颓如骨牌相推,曹家湾转瞬成了“空心村”,空屋多沦为禽畜圈栏、杂物堆场。
昔时农事重土肥,人畜粪溺、河塘淤泥皆奉为“当家肥”,种绿肥、烧草灰、沤杂肥,是山民日常功课;秸秆或垫畜栏,或沤凼肥,连煤渣柴灰,亦会堆浇粪尿制成沃料。而后农耕观念逆转,“欲求产量高,全仗化肥浇”“但遇病虫害,农药除害消”成了主流。禽畜尽皆放养,携带农药残留的秸秆不再还田,多付之一炬;旧时严整的乡约亦不复存在:后岭“禁山”本禁伐长青林木,却成了任斫任伐之地;村前泉井本专供饮啜,浣饲仅可用塘水,却成了井塘混用,刷洗马桶、喷雾器等皆取井塘之水,秽物混入其中。日常行事亦渐恣意,泔水污流长年直注塘中,甚者将粪溺直倾塘内,死畜秽物亦尽弃塘中……
曾滋养数代人的泉塘,遂成了藏污纳垢之所:晴日,“空心村”散弃的秸秆、废墟杂土、后山残枝随风入塘;雨时,禽畜粪溺等秽物随流汇塘。积年累月,“肥水”富集,鱼虾绝迹,水葫芦疯长,满塘化作“绿藻沼泽”。泉塘既不堪浣濯,更莫论沐浴,手足沾水,竟如染恶疾。村前泉塘之存,非福反祸,彻底失却了昔日“聚宝盆”的价值。
因是之故,双亲仙逝后,我鲜少归乡,实不忍目睹村前泉塘的惨状。及近退隐,思乡之情日炽,竟萌生出修葺老屋作居所的念想。然每动归心,村前泉塘的浊影便浮于眼前,炽念便顿然消散。
2010年始,全国推行农村环境连片综合整治,三省试点后全面铺开。湖南省位列全国八大示范省之一,郴州市八县十七乡七十四村入选示范,故里墨水(今名小田)村亦在其列。空心村改造、厕所革命、乡村污水垃圾处理、水泥路进村、自来水入户、太阳能照明……捷报频传,山村面貌焕然一新,环境质量显著提升。
退休后,我亟返睽违多年的故园。
轻车循坦途疾驰,直抵村前塘埂。豁然入目:沉积数十年的淤泥尽除,扩容数倍的塘面镶起铝合金花格栏杆,如一方嵌银巨鉴,映照出新时代美丽乡村的模样;往昔怪石嶙峋的“癞子头”山峦,已覆上郁郁葱葱的“亮发”,绿荫间鸟雀欢歌,时而冲霄,时而掠水;改建的新居展露湘南新韵,塘中倒映的水电网管线流光溢彩;堪比城市公厕的村厕,与垃圾转运点、污水处理点配套完善;古泉井开辟为自来水源,余水汩汩入塘,鱼虾列队巡游,似清洁工拂拭着粼粼镜面;绿化、亮化、美化的塘埂护坡,已成鸟语花香的游径,更成了意蕴丰赡的湘南农耕文化长廊……
寒风中漫步塘畔,心涌暖流。纵观故园蝶变:空气清冽,曲径通幽,乡邻亲厚,食宿皆美,实乃颐养天年之仙境。若得落叶归根,伴青山绿水,远尘嚣避污浊,必享康宁寿永也!
(文学类入选作品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曹国选
编辑:曹乐乐
本站原创文章,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