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 / 湖南・郴州 欧阳朔

无泉不欢，无井不居不邑。井之为井，简单易考。但老井如老人，年事久远，有些来历便语焉不详。郴州老城九街十八巷，鼎盛时期曾有百泉之多，如今幸存多少？近况如何？近日，我走访了其中六井二泉，写下这篇短文，以志纪念。

秦汉名井：橘井、剑泉井

橘井位于橘井路四号，今市一中校园内。井口呈圆形，直径1.8米，青石砌筑，保存完好，仍可汲用。此井最早见于西汉刘向撰《列仙传·苏耽》：“明年天下疾疫，庭中井水橘树能疗。患疫者，与井水一升，橘叶一枚，饮之立愈。”此即中医典故“橘井泉香”出处。北魏郦道元《水经注·耒水篇》载：“年将大疫，死者略半。穿一井，饮水可得无恙。”后人代有诗作歌咏，其中两句尤佳。其一诗曰：“橘井香泉冽，人家半掩门。”概括精当，不知何人所作；其二为清同治举人杨恩寿所作，诗曰：“一井香泉碧，千年秋橘黄。”南宋范成大则在《初入湖南，将过茅滩，先寄赵抚干二首》诗序中称：“郴人汲橘井水，至宜章县，供庖、酿酒、煮茶，皆用之，味胜惠山远甚。”夸张溢美之辞，令人莞尔。

剑泉井位于城中水巷桥头，毗邻燕泉河，侧身其畔。井貌尚存，泉眼原在桥下，因燕泉河改造迁移至此，处境堪虑。这是一口与义帝相关的古井，迄今已有二千二百余年历史。《史记·黥布列传》载：“项氏立怀王为义帝，徙都长沙，乃阴令九江王布等行击之。其八月，布使将击义帝，追杀之郴县。”南宋地理著作《方舆胜览》卷二十五郴州条目下载：“石罅间，泉跃而出，世传项羽将英布卓剑处，因成泉。”《明一统志》卷六十六载：“宋张舜民尝刻铭其上。”如今，剑泉已无“泉涌而出”之貌，张氏刻铭亦已失传。仆不才，愿补其阙，其文曰：“夫剑泉者，出原三川水也。其泉也老，其穴也卑，其流也大，其志也清。传为英氏卓剑所出，似为不祥，亦违泉志。窃以为，布使将击义帝于郴，等同弑君，自当身死而国灭。以逆名泉，宁不慎乎？若云穷泉以纪义帝，则名义相通矣。是为记。”

唐宋名井名泉：犀牛井、脚盆井、百福泉、燕泉井、圆泉井

犀牛井（愈泉）位于裕后街愈泉门，东流十三丈汇入郴江。石砌围栏，保存完好，仍有市民汲取或盥洗衣物等。旧名甘泉，唐天宝中改名愈泉。世传此泉清冷甘美，人患疾，饮之即愈。阮阅在《郴江百咏·愈泉》中幽默道：“未载人间肘后书，此名直恐是相诬。古人诗病知多少，试问从来疗得无。”又据《湘中记》记载，相传有一条犀牛蹲于泉里，口喷泉水，甘美无比，可疗疾病，故名犀牛井。二说皆为美好愿望。曾任郴州监税的张舜民在《愈泉》诗赞叹：“有泉出城闉，尾大如车辐。”想象颇为奇特。

脚盆井位于苏仙岭半山腰，邻近景星观。虽名之为井，实为野泉。泉口为圆穴，直径约一米，水流甚小，下行约百米汇入月沼，沼中有游鱼。沼旁有泉清亭，凭轩可览烟霞灯火。亭旁有铭牌题曰：“泉水自石隙涌出，终年不断，水质清冽，口感甜美。”掬而饮之，清澈甘美，足以解渴救急。

脚盆井之名不雅驯，且有泉无井，不知何故。相传为景星观道士廖法正洗脚盆所化，虽属怪诞，却也令人喷饭。韩愈与其友善，尝作《送廖道士序》相赠，文曰：“廖师郴民，而学于衡山，气专而容寂，多艺而善游，岂吾所谓魁奇而迷溺者耶？”韩文名传千古，孰料廖道士亦借此名满天下。由此可见，脚盆井来历不小。

泉野而老且有名，无文不传，必有记。其文曰：“观之西北有陂，草木稀疏，类若寒士，而富有一泉，水流如线，未必甘美，滋草木，解渴民，退凶年，有大德焉。或曰：‘施而不求，舍而不取，此乃现世佛。’嘻！野泉过誉，非其志也。”

百福泉位于北湖西岸与韩公祠甬道交汇处，迄今有泉无井。泉眼大如盆，甘美清澈，汩汩淙淙，散流于乱石间，汇入北湖，为此湖重要水源。

北湖，原有百泉，四季不枯，汇积成湖。南宋《郴州重修图志》载：“其泉发源自龙居寺前，腾踊深碧，莲若云锦……”明《万历郴州志》载“郴阳八景”有“北湖水月”。然怪事一桩，查遍《郴州通典·文献精选》，郴州籍名家四十五人，竟无诗文言及北湖或百福泉。寓郴名家中，诗咏北湖始于韩愈，其名作《叉鱼招张功曹》即为此地而作。唐贞元二十一年（805），韩愈被贬遇赦，俟命于郴，与州刺史李伯康春夜游湖，观赏郴民叉鱼之乐，诗中有句“深窥沙可数，静搒水无摇”，足见当时北湖水质之澄澈。

宋代，北湖曾为城中豪族私占，后被官府收回。据元代郴州路总管王都中《郴州北湖始末记》载：北湖“有泉穴深广，所放之鱼，皆逸入而不出，虽网罟无所施。”王都中“遂督令徐云龙招募工役，直湖之心筑而堤之，亘湖之南北岸长百丈，广可五尺，别为前后湖。”前湖养鱼，后湖设磨，所得收入均充官费。其诗《叉鱼亭》中“激轮为磨供官费，隔水分塘笑我愚”一句，即记此事。

千百年后，北湖水面虽大幅缩减，轮廓犹存，且新增百福泉、韩公祠与北楼。郴州城饮用东江水后，北湖水厂不再抽取地下水，母亲湖得泉水滋养，渐复精气神。每过北湖，我必绕湖一周，边走边赏，心中总觉暖意融融。

燕泉井位于国庆南路与燕泉河交汇处西南角，石板围砌，井台有暗沟连通燕泉河。四周高坎之上为民舍，井台深陷其下，遇暴雨常有被洪水淹没之虞。泉眼仍在冒泡，但井口已上锁，似已闲置。

据何孟春《燕泉记》载：“而泉仰喷砂石间，寒冽而甘，四时不竭，傍泉居人取汲焉。”何以名“燕泉”？其言：燕来时，泉水泛滥东流，合三川之水，有灌溉之利；燕去则水量大减。何孟春为北湖区鲁塘镇村头村人，字子元，号燕泉，官至吏部左侍郎，赠礼部尚书。致仕后，便居于这口井旁。原以为井以人名，殊不知人以井号，他在《燕泉记》中言：“春故于兹泉号是托焉。”在他之前，宋枢密使折彦质遭秦桧贬谪郴州，曾剪茅为亭，匾题“燕泉”，后更名为“引春”，并筑草亭自怡。

四百八十九年后，古井尚存，何家后裔仍居井畔，然三川水已更名为燕泉河，昔日稻田、荷花、鱼塘、茅亭及“流觞曲水”之景，皆已杳无踪迹。岁月沧桑，令人嗟叹。

圆泉井位于苏仙区坳上镇田家湾村，泉水自石壁圆孔流入潭中，井台及周边皆以石砌。据张又新《煎茶水记》及所引《煮茶记》记载，陆羽定圆泉为天下第十八泉。“圆泉香雪”亦为明代“郴阳八景”之一。邻近石壁上，有郴州知军万俟侣题刻“天下第十八泉”，另有“湖南甘谷”题刻，至今保护完好。近年泉水流量虽不甚丰，然水质清澈，仍可汲水泡茶。

历来盛传此泉泡五盖山茶，滋味绝佳。何孟春在《圆泉记》中言：“圆泉水，余亲㪺其上，信有异脉，《茶记》不虚著也。”我曾驱车前往，取水煎茶，未觉滋味特异。话虽如此，文人谁不爱故乡？甜不甜，终究是家乡水啊。

元代名井：龙泉井

龙泉井位于北湖区郴江乡三里田，现有一口泉眼被石板封盖保护，泉水汩汩流出，先入上潭，再汇入下井，附近居民常在下井洗菜浣衣。上潭清水中，尚有几条锦鲤悠游其间。

此处原有一塘，面积约八亩，塘底有七十二处泉眼，俗称南湖。泉水四季清澈，冬暖夏凉，晨昏时分水汽蒸腾、白雾缭绕，故有“龙泉烟雾”之誉，亦为明代“郴阳八景”之一。元代郴州路总管王都中有《龙泉》诗咏曰：“一泓寒水碧泠泠，四面青山列翠屏。龙乐深潜鱼自跃，绕塘风送稻花馨。”如今此地景色已大不相同，“龙泉烟雾”只剩虚名，昔日实景难寻。

上述八处井泉，皆尚存于世，且名头不小，堪称城中老井代表。另有铁龙泉、芳头井、海棠井等老井，至今仍泉流不竭，因无暇一一造访，故不赘述。老井年迈，是这座古城的源头与骄傲，亦是我们的乡愁所系，对其加以保护与传承，已迫在眉睫。

（文学类优秀奖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