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 /湖南・郴州 何曼琼
幼时曾客居外祖母家。她家村口有条河,过河便是一条街。街旁有个新井村,村里藏着一口有八百年历史的古井。初冬的一个午后,一位远游外地、归家探望父母的友人,约我一同去探访这口古井。
这口古井背后,藏着一段辞嫁抚孤的佳话。南宋年间,汝城县卢阳镇新井村那时还称南街南村,村里有位姑娘名唤朱余周。朱余周七岁失怙恃,由叔婶抚养成人。不料她十五岁那年,叔婶又相继离世,留下刚满周岁的堂弟云伯。为抚养堂弟,朱余周矢志不嫁,与云伯相依为命,不仅将他抚育成人、助其成家生子,还为家族广置祠田、绵延香火,最终享年八十五岁。为方便日常起居,朱余周在屋旁亲掘一口水井。这井似通灵性,四时不竭,风雨不浊,甘甜清冽。
明正德十四年(1519),时任福建右布政使、后又任宁夏巡抚的范辂,听闻朱余周的事迹后深受感动,遂将其故事奏明正德皇帝朱厚照。明武宗感其情义深重、堪比山岳,特拨银百两修建牌坊予以旌表,并御封这口水井为“义井”。上奏此事的范辂,正是从我外祖母所在的卢阳镇益道村走出的进士。此事我自幼便听外祖母时常念叨,耳熟能详。
我们穿过高高的义井坊。坊的左侧是居委会大楼,墙面悬挂着“新时代文明实践中心”的牌子,宣传栏上陈列着道德模范标兵事迹与村史村貌照片,迎面是朱氏祠堂。祠堂右侧有条小巷,往里走一二十米,便是那口受皇帝敕封的“义井”。此井为双井,两井相连。井沿由青石板砌就,经百年风雨磨蚀,石面光滑如镜;井壁由青砖堆砌而成,有青苔覆缀其上。我伸出手,指尖顺着井绳勒出的凹痕缓缓摩挲,恍惚间,仿佛触到了岁月的年轮。
井旁立着三块石碑,一高两矮。中间高的那块大石碑上,镌刻着“明敕封义井”五个大字,旁边对称立着的两块小石碑,右为敕封义井的诰敕,左为重修碑志。碑文历经岁月侵蚀,部分字迹已漫漶不可辨识。此情此景,令人恍然:朱余周离去的时光确已遥远,唯有井沿的道道凹痕,仍在诉说着那段久远的故事。
俯身朝井中望去,井水澄澈见底,能照见人影。井底有两尾红鱼,相逐嬉戏,搅得井水泛起圈圈涟漪,人面在水波中荡漾,宛如一张张叠加的岁月底片。在岁月的印痕里,朱余周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。
朱余周是不幸的,幼年痛失双亲;她又是幸运的,叔婶待她视如己出。在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,叔婶的恩情如同屋旁流淌的泉水,滋润着她的心田。此时,两尾红鱼悄然潜入井底,井水重归平静。我忽然明白,这口井之所以旱不干涸、涝不漫溢,或许它真正的泉源,从不在地脉深处,而在于那位女子俯身汲水时,脊梁挺立如岳的风骨。它的源头,是一位女子生命中那些不为人知的坚守与抉择;它的水流,源自更深邃的地底,联结着更广阔的脉络,那是责任与爱的水脉。
朱余周矢志不嫁,在现代人眼中,或许是个人的重大牺牲;但在那时,于她而言,不过是一个女子朴素的抉择。她或许曾在漫漫长夜里有过迷茫,然而她记得叔婶的恩情,支撑着她决意与堂弟相依为命。她的价值,藏在晨昏汲水时井中映照的坚毅面容里,藏在云伯从咿呀学语到加冠立业的步履间,藏在朱氏一族祠堂香火不绝的氤氲中。这份价值,牌坊无法彰显,皇帝的旌表无法概括,唯有时光能读懂其深意。她离世后,历经宋、元、明、清数朝,一代又一代朱氏后人怀着崇敬之心追思这位义女子,将她的牌位供奉于朱氏祠堂,还特意在祠堂内辟建“余周姑厅”。正如汝城境内九百余座古祠堂一般,慎终追远、教化族人,蕴藏着千百年来族群传承的精神根脉,是家族繁衍生息、继往开来的精神家园。
朱余周已然成为汝城人心中一个独特的精神符号,无数人从她的事迹中,愈发明晰自身的责任,进而思索存在的价值。范辂,这位在汝城理学沃土中成长起来的士大夫,身为担当国事的御史,敏锐洞察到朱余周身上那份民间担当的光芒,毅然为她奏请旌表。其背后,映射着儒家“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的一贯追求,亦是周敦颐理学教化浸润出的余韵。能齐家者,其德可彰于乡里;能治国者,其心必系于百姓疾苦。范辂在朱余周身上,看到了与自己同源的道德力量,那份无私的付出与坚韧的持守。为她请封,不仅是对一位义妇的由衷肯定,更是让大家明白:发自民间、历经苦难淬炼的担当,与朝堂之上守护社稷的气节,同样崇高,同属国家脊梁。
而范辂本人,正是勇毅任事、坚守气节的典范。他任监察御史期间,巡访江西时,洞察到宁王朱宸濠的谋反之心,不顾生死毅然弹劾,为此身陷囹圄,终不改其志。当年,巡按湖广监察御史毛伯温领衔为他立“绣衣坊”,以彰其忠勇,这座牌坊至今仍矗立在他家乡的村口,是全国现存唯一一座专门表彰监察御史的古牌坊。
一口名唤“义井”的清泉,一座题曰“绣衣坊”的牌坊,隔河相望、遥相呼应,共同镌刻着一段关于“担当”的精神史诗。它们的主人公,一位是终身未嫁、守护家族的乡野孤女朱余周,一位是宦海浮沉、以身许国的监察御史范辂。二人命运本无交集,可历史的笔墨,却在他们身上烙下了同一种不朽印记——为心中道义、肩上责任,甘愿倾尽一生的孤勇与赤诚,写就担当长歌。
日近黄昏,这里格外安静,静得能听清泉水在地底流淌的声响。我摩挲着井沿那道最深的凹痕,指尖触到的凉意沁入心底,恍惚间觉得,当年余周姑娘汲水的井绳,或许就是从这道凹痕间滑入深井。一阵“笃笃笃”的脚步声打破了沉思,一位红衣女子前来挑水,她双手轻抖,一桶满满的水就提了上来。我和友人向她借来瓢勺,舀一瓢井水轻啜,一股清甜直透喉间。红衣女子告诉我们,如今村里家家户户虽都通了自来水,但村里人依旧爱来这井边打水、洗菜、洗衣;尤其每逢祠堂办喜事,妇人们齐聚井畔,边洗碗淘米,边闲话家常,这口义井,从来都不曾被冷落。
夕阳西下,一抹绯红在村头缓缓蔓延。红衣女子挑着水桶,步履轻盈地走过朱氏祠堂,经过居委会门前。她的水桶里,清澈的水面上悄悄映出祠堂翘角的飞檐、居委会的灯牌,还有宣传栏上那些鲜活的面孔与温暖的瞬间。历史的光影与现实的温度,在水波间悄然交融,化作一股默默流淌的力量,滋养着这座村庄,也牵系着昨日与今日。红衣女子的身影渐渐远去,村庄在夕阳余晖下,静静诉说着独属于它自己的故事。
(文学类三等奖)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何曼琼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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