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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 | 奔赴山海
2026-03-03 10:07:09 字号:

随笔 | 奔赴山海

文/王成家

大年初四的桂阳,年味还挂在窗台的灯笼上,厨房里还飘着肉丸子与酿豆腐的香气。我像往常一样用手机上的乘车码刷了卡,踏上开往郴州的101路城际公交。车门缓缓合上的刹那,一股熟悉的风扑面而来——混着行李风尘、未散的烟火,还有人们身上从家里带出来的暖意。年的余温尚在,而新一年的奔赴,已然启程。

车厢里起初只有零星几位乘客。后排靠窗的年轻人,脚边立着半人高的牛仔背包,拉链上挂着的红色中国结微微晃动,那是从家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年味。他低头对着手机轻声说:“妈,车开了,到了给你电话。”声音不大,却在清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。

车过桂阳县妇幼保健院,又上来两人,提着印有某电子厂字样的帆布袋,袋口露出半截叠得整齐的毛毯。再一站,是一个拖着粉色行李箱的姑娘,箱体上贴着的航班标签已经褪色,却还倔强地粘在那里,像一枚来自远方的印记。等到车驶离桂阳境内,车厢已被塞得满满当当,过道里也站了几个人。

“哟,李工,你也这么早?”后排有人探出头招呼。

“没办法,该上工了。”被称作李工的年轻人笑着应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疲惫。

“彼此彼此,马年,接着往前赶呗。”另一人接话,车厢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。

“牛马”二字,在这初春清冷的车厢里反复响起,像一句自嘲的暗号。它褪去了原本的沉重,被他们说成了带点苦味的诙谐,是认命后的坦然,也是年轻人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。他们是被生活牵着向前的人,温顺,却也倔强。

窗外,湘南丘陵在晨雾里温柔起伏,田野还带着冬日的清寒。偶尔闪过贴着鲜红春联的村舍,转眼便被抛在身后。车厢里的人们望着窗外,沉默不语。那些鼓鼓囊囊的行李里,塞着母亲硬塞的坛子肉、祖母一针一线纳的鞋垫、父亲层层裹好的自制茶叶,还有无数句没说出口的“保重”“到了打电话”。行囊是满的,心却好像被掏走一块,留在了刚刚告别的、那个叫作“家”的温暖地方。
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度庆幸自己不必加入这年复一年的迁徙。我的山海,就在这一个小时的车程里,在办公室的方寸之间,在每月固定的薪水单上。没有春运的拥挤,没有千里之外的乡愁,像一汪静水,安稳、平淡,一眼就能望到底。我看着他们,像看一幅流动的画,心里竟藏着一丝旁观者的疏离。

车到郴州西站公交站点,不远处一列高铁正向南飞驰,银色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亮的光。车厢里响起几声“到了,下车了”的轻语,有人开始整理行李,动作里带着一种切换生活模式的郑重。

那个自嘲“牛马”的李工站起身,背上哪只沉甸甸的背包,朝同伴点了点头,走向后门。就在车门打开、他即将下车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回头,朝车厢里轻轻扫了一眼。

那眼神里没有抱怨,没有迷茫,只有一潭深水似的平静,和一种即将踏入生活洪流的、近乎专注的坚定。

就在那一刻,我心里那点可笑的“庆幸”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倏地散了。

我凭什么庆幸?

难道只因为我的路途更短、行囊更轻,我的奔波被冠以“稳定”二字,我所奔赴的,就不是“山海”了吗?

他们的山海,是地图上数百里上千里的距离,是流水线上昼夜不歇的时光,是出租屋里等着交付的房租,是银行卡上跳动增长的数字,是老家院子里慢慢盖起的新房。

而我的山海,是案头永远堆高的文件,是日复一日走过的同一条街道,是心里不甘沉寂却又畏惧风浪的微澜,是镜中悄然生出的白发,是那句反复叩问却无解的“何时才能真正心安”。

我们背负的模样不同,重量却未必相差分毫。

他们背起行囊,奔赴地理意义上的远方;我守在一方天地,却在精神的世界里不停跋涉。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与生活角力,用自己的坚持,喂养名叫“未来”的期盼。

奔赴山海,从来不只是地理的迁徙,更是心灵的远征。那山海,是责任,是念想,是未完成的梦,是我们必须跨过,才能好好生活的沟壑与峰峦。

101路缓缓停在我的站点。我站起身,和那些“赶路人”一同走向车门。初春的阳光有些晃眼,我眯了眯眼,忽然觉得肩头也沉了一沉。我的行囊看不见,可我清楚,它一直都在。

车门在身后关上,载着一车沉甸甸的“山海”,继续向前。

而我和他们,在各自的站台上转身、迈步,走向自己必须面对的新的一天——或晨光微熹,或暮色渐深。

来源:红网时刻

作者:王成家

编辑:何雨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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