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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文 | 遇见陈溪
2026-01-15 11:27:31 字号:

散文 | 遇见陈溪

文/王成家

初闻陈溪之名,是因妻子的缘故。她中师毕业后任教的第一站,便是陈溪村小。这个坐落在湖南省郴州市桂阳县雷坪镇北部的村落,东、北两面与永兴县相接,旧属青兰乡,2012年撤乡并镇后划归至雷坪镇。村域面积不过五平方公里有余,却聚居着四千五百多人,村民绝大多数姓邓。

一个夏日的午后,我与友人从桥市乡驱车前往青兰。车沿欧阳海大坝盘山而上,山势渐起。这一带的山并不险峻,只是缓缓地、固执地隆起,像大地沉思时蹙起的眉峰。尘嚣被一层层滤去,唯余车轮与路面细微的摩擦声。偶尔有老樟树的枝桠探入车窗,如岁月伸出的手,欲语还休。跟随着北斗地图的指引,穿过一座五米来长的单孔石拱桥,陈溪古村便蓦然出现在眼前。

一下车,寂静便包裹上来——那种被山水与时光共同腌渍过的、沉甸甸的静。

村口立着一座三层惜字炉,青石砌就,巍巍然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。绕炉一周,从铭文中得知此炉建于清同治三年(公元1864年),据说它是桂阳县境内最大的一座惜字炉。历经百余年风雨,炉身已布裂痕,却毫无颓态,倒像一位敝衣旧衫却脊背挺直的老儒,沉默地镇守着什么。炉口幽深墨黑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纸张在火中蜷曲的微响。可以想见,在某个冬日的黄昏,村中长者如何躬身将一片片带字的纸虔诚送入,看火舌舔舐墨迹,青烟携着文魂袅袅升天。今人弃字如敝屣,不知那些无所归依的文字之魂,是否还在四野飘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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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溪村口伫立的惜字炉。

炉旁树荫下坐着一位纳凉的老人,见我凝视良久,便笑了笑:“这东西,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老哩。”他说自己姓邓,村里大多同此一姓。问及惜字炉可还用过,他摇摇头:“最后一炉字,是破四旧那年烧的。”说罢沉默,任阳光把他脸上的皱纹雕得更深。那炉中吞没的,是圣贤文章还是罪状密信?历史从不回答,只把灰烬留给后人。

步入村中,一片明清风格的古建筑次第展开。村中现存三十余栋古民居,整齐地排作三列,皆是青砖黛瓦,飞檐如翼。陈溪本是倚矿而生的村落。邓姓开基祖早年以开矿发家,后来选中一块“背山面田”的宝地,于咸丰元年(公元1851年)前后,携四子在此启建新宅院。此后家族开矿不辍,人丁渐旺,屋舍陆续添建,终成今日规模。

我们正流连于那些精美的石雕木刻时,一位老人热络地迎上来,脸上漾着村里人特有的、毫无保留的笑,执意邀我们去家中喝茶。推却不过,便随他走进一座院落。老人先切了西瓜,红瓤黑籽,沁着井水的凉意;又转身升起炭火,坐上陶壶。不多时,茶香便混着柴烟气息,悠悠地飘散开来。

等待水沸的间隙,老人指着窗外鳞次栉比的屋顶,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。从先祖如何相地、选材、请匠,到梁上每处雕花的寓意,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自豪。我们坐在竹椅上,吃着瓜,听着他讲那些遥远的故事,忽然觉得时间慢了下来。先前在古巷中感受到的历史厚重,此刻被一碗茶、一席话,暖成了可触可感的温度。

古民居中,尤以村首第一排的四栋最为精美。那是邓氏四兄弟于咸丰元年(公元1851年)所建,形制完全相同,一字排开,各有四合。每院两侧山墙皆开小门,八扇门若同时打开,能从第一眼直望到最后一道门外的光景。门高槛阔,石门两侧雕刻繁复精细,天井屏风与内屋窗棂皆镂空木雕,转角石上更是刻满故事。除却文革时留下的少许伤痕,这些建筑几乎完好如初,堪称湘南古民居的典范。

第二排有一栋“世守雍睦”屋,建于光绪二十四年(公元1898年),为邓瑀、邓瑛兄弟合建。门额上“世守雍睦”四字庄重浑厚,门外转角石雕刻着“封官拜相”图与一对镂空石狮。大门两侧,以规整楷体刻着七百余字的《世守雍睦房屋记》,字迹清峻秀朗,无一残损,谆谆告诫子孙和睦共处。厅内壁间嵌有木匾,上书“科甲蝉联”“人财两盛”等吉语,寄托着最朴素的家族愿景。

第三排则有一栋民国七年(公元1918年)所建之宅,竟将五百余字的《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》全文刻于大门转角石上,字字力透石骨,如座右铭,亦如镇宅之文。村中石雕之富、之精,几近奢侈。内容或花鸟瑞兽,或三国戏文,更多则是镌于门壁的楹联,如“书田粟菽皆真味,心地芝兰有异香”“序天伦之乐事,师圣贤之遗书”等,皆风骨俨然,似出自书法大家之手。木雕彩绘亦匠心独具,檐下窗楣的壁画多以三彩绘就,山水人物,意境悠远。

刻于石上的《朱柏庐先生治家格言》。

这些老屋大多仍有人住。炊烟从青瓦缝中钻出,生活的气味便冲淡了古迹的肃穆。一位大娘正坐在门墩上剁猪菜,见我举着相机,抬头笑道:“这破屋子有啥好照的?”我说檐下的斗拱雕得真细。她手下不停:“遮风挡雨是正经,好看能当饭吃?”刀起刀落,青菜应声而断。是啊,在生计面前,风雅往往是奢侈的。可或许正因为先人在实用之外,仍愿费心雕琢这一点“无用的美”,后人才能在饱暖之余,窥见一丝超越日常的意义。

日头偏西时,我又踱回惜字炉前。夕阳为石炉镀上金边,裂缝成了光流淌的河床。几个放学孩童奔跑而过,颜色鲜亮的书包在巷口一闪,没人朝古炉多看一眼。这真好——我想。文物若只被瞻仰,便已死了;唯当它被寻常地经过、漠然地陪伴,才算真正活在生活里。

暮色四合,家家渐次亮起灯。那些明清雕花窗后,日光灯的白光取代了烛火,电视声取代了书声。变与不变的辩证,在这个山村静默地上演。石雕会风化,木构会腐朽,惜字的习俗已成云烟,但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,何曾改变?只是换了衣裳,改了容颜。

离去时,月已挂上惜字炉的飞檐。清辉洒在石头上,如同薄霜。我忽然觉得,那些被火焰吞没的文字,其实从未真正消失。它们化烟化尘,滋养过某片云、某阵雨、某株稻谷、某个在灯下苦读的少年。最后,它们以另一种方式,依然在这片土地上呼吸、生长。

炉灰从未冷却。

它只是,在等待下一次燃烧。

来源:红网时刻

作者:王成家

编辑:沈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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