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胡用梅 何雨杏 通讯员 田菊 郭艳丽 欧斌 郴州报道

每日清晨六点准时起床、规整被褥，这套军人作息，李良德坚守了四十余年。抬手整理衣领时略显迟缓的右手，是1981年法卡山战役被炮弹弹片击穿留下的永久印记。

李良德，嘉禾县坦坪镇人，二十岁奔赴南疆驻守七载，服役期间荣立一等功、累计受嘉奖21次。转业地方后，他以军人标准从严律己，踏实苦干深藏战功，对战伤病痛始终闭口不提。

李良德。

法卡山上的通讯兵

1979年入伍，李良德分到广西边防某部通信连，徒手爬杆、线路架设、总机维修，他样样拔尖。1980年全师通信专业考核，他拿下第一名。战友们叫他“猴子”，因为他接线作业能长时间悬在杆上不下来，反应快得像只灵猴。

1981年5月5日凌晨，法卡山战斗打响。55分钟后，国旗插上三号主峰。李良德背着两捆被复线、冲锋枪、手榴弹和电话单机，跟着主攻连冲了上去。插旗，不到一分钟，电话通了。团指挥所第一时间听到了来自法卡山山顶的战况。

在越军倾泻的三万多发炮弹面前，无线电开机等于暴露目标。有线通信，就是高地与指挥所之间唯一的“神经”，断了，阵地就成了瞎子、聋子。李良德的任务，就是拿命护住这根神经。

最惨烈的是5月10日。副班长潘宜下山巡查线路返程途中，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。李良德带着新战士冲下去时，潘宜两只手还攥着电话线。李良德先把断线接通，再把人扶起来。新战士背起潘宜，卫生员赶到，摸了一下——已经牺牲了。李良德顾不上悲伤，在炮火中往返抢修了十多次，确保指挥一刻不断。

5月16日，4号、5号高地相继失守，战场形势愈发严峻。激战中，炮弹径直击穿了李良德藏身的隐蔽工事，水泥构件压住腰背，战友把他挖出来时已过了半个多小时。十多天直不起腰，他守在总机前没有下火线。整个战役期间，他冒着炮火抢修线路一百多次，多次接手牺牲战友未完成的通信保障任务。

他身上几处重伤都是在那段时间落下的。一次查线途中掉进炮弹炸翻的灰土坑，满口灰土喷出来，从那天起开始咳嗽，年轻时不以为意，后来成了终身不愈的“双肺支气管扩张”。

另一次在叫卡山，右大臂被弹片击中，新战士要送他下山，他说任务还没完成，包扎后继续查线，直到下午返回连部才被连长强行送去住院。27天后伤情刚稳定，他又要求出院重返前线。

法卡山战斗从5月打到11月底。步兵连队轮番上阵，通信兵一个没换。加上前期侦察任务，李良德在战区一线待了8个多月，累计架设和排除线路故障上千次。1981年10月，李良德被嘉奖为一等功。1984年部队医院鉴定：右大臂弹片伤为七级伤残，双肺支气管扩张为六级职业病残。

如果说弹药是阵地的血肉，那电话线就是阵地的血管。在部队七年，李良德用过硬的专业能力和不怕牺牲的精神，一次次冲出去，在炮火中守住了战场指挥的生命线。

不提要求，只讲奉献

1985年转业，李良德回到湖南嘉禾县电信局。单位安排他做外勤，负责广发、坦坪、石桥三个乡镇的电话线路维护。背着工具包爬杆架线，一干就是十二年。单位并不知道他身上的伤。

那只被弹片伤过的右手，在电线杆上重复了上万次抬起、扣紧、接线的动作。肺部的旧伤让他常年干咳，每次爬杆中途要停下来缓一缓。但他从没向单位提过任何特殊照顾的请求，单位安排什么他就干什么，干就干到最好。

1986年、1988年、1996年，他三次被评为单位先进工作者。他主导参与了全县有线电话换代工程，嘉禾县的城乡通信网络一步步铺开，背后有他爬过的每一根电线杆。

直到1997年肺病住院，民政局领导向单位说明情况，单位才得知这位默默爬了十二年电线杆的老兵，是一等功荣立者、六级伤残军人。随即把他调到仓库保管岗。

到了新岗位，他依然保持军人作风，把库房按部队内务标准打理，物资分区分类、整齐划一，这个仓库后来成了郴州市同行业的标杆，各地同行前来参观学习。

2001年，他被评为电信公司“双文明”建设先进个人。2005年，被授予湖南省劳动模范荣誉称号。

对于这些荣誉，李良德淡然看待。他常说：“做事就要踏踏实实，尽最大努力做到最好。”这不仅是他的口头禅，更是他用几十年行动践行的准则。

发挥余热，见证双拥沃土

法卡山的炮火早已沉寂，但法卡山的故事没有老去。

退休后的李良德也会受邀走进学校、社区、机关单位，宣讲红色故事。每一次他都认真准备，穿好老军装，把奖章别在胸前。有人劝他少讲几场，他每次都摆摆手：“只要还能讲，我就去。”

站在讲台上，他从不渲染个人荣光。他讲潘宜——被炮弹击中时双手还死死攥着电话线的副班长；他讲那些冲上阵地就再也没能回来的年轻面孔。他告诉年轻人，今天的和平是有人用命换来的。“不是为了宣扬自己，是为了让年轻人记得那些牺牲的人”，他说。

其实他的身体远不如看上去硬朗。双肺支气管扩张终身不愈，右臂弹片伤阴雨天便隐隐作痛。但几十年了，小病小痛他从不主动去医院，能扛就扛。不舒服了，晚上出门跳跳舞活动活动，第二天照样早起，从不麻烦别人。

“和牺牲的战友比，我什么都有了。这点小病小痛算不了什么，只要能扛就不想给组织添麻烦。”他眼神里充盈着感激。

好在这片土地没有忘记他们。嘉禾县是“全国双拥模范县”——村级拥军优属工作站村村覆盖，双拥路、将军路通车，双拥广场成为城市地标。近年来为6名荣立二等功、82名三等功和511名“四有优秀士兵”上门送喜报。敬重军人、关爱老兵，早已成为嘉禾深入人心的城市风尚。

李良德有时走在小城的街上，常有穿军装的年轻人停下脚步向他敬礼。他回一个军礼，动作不如当年利索了，但眼神里有光。

他知道，自己没有被忘记。那些长眠在法卡山上的战友，也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