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卷一·白水问西
所有的水都向东朝拜日出,
只有我,从《山海经》的折页里挣脱,
一路西行——一百一十七公里的倔强,
把“西流注于海”写进大地的掌纹。
他们说这是叛逆,
我说这是归途——
洞庭的浩渺同样盛得下月光,
天塘的水纹只画圆,不画起点。
白水是我流淌的骨骼,
三座山峰是我站立的魂魄。
天塘举着我的瑶池,扶苍举着我的补天石,
紫鼎举着我的草原与花火,
而白水,举着我全部的名字。
当你逆流而上,踏进满山的花火与云雾,
你会听见整座山在低语——
这里没有东西,只有归来。
卷二·天塘之镜
女娲梳妆时打翻了一面古镜,
遗落在海拔一千二百一十九米的山巅。
旱不涸,涝不溢,
盛着瑶乡的月光,盛着七千年前
白陶上一枚太阳尚未冷却的余温。
池畔石刻斑驳:“母望儿女归家乡”。
她把思念炼成永不枯竭的水,
让每一个登顶的人俯身掬起时,
都尝到自己血液里那滴被遗忘的盐。
伏羲画卦石天然相生,
纹路里藏着天地初开的密码。
我站在卦石中央,忽然读懂——
所谓命运,不过是石头与石头的对话。
山脊的风机顺着风势转动,
把古老的气流切成现代的电流。
当十万杜鹃燃遍坡岸,我一手握住西流的白水,
一手握住瑶池的倒影,
才明白:故乡,是大地不肯东流的那条河。

卷三·扶苍之石
女娲补天的时候,有一块石头没拿稳,
落在了桂阳西北的云雾里。
它不像别的山那样谦逊,
把补天的证据裸露在海拔一千三百一十四米处。
团山石高达八米,如一枚不肯落地的惊叹号,
三重塔以数十吨的重量叠成摇摇欲坠的姿态——
底部小,上部大,
像天地间一句悬而未决的反问。
石鼓不敲自鸣,每逢风雨欲来,
它用沉默击穿云层,告诉山下的人:
苍穹曾经裂过,
而石上那枚掌印,至今未凉。
女娲庙的香火从明清燃到今天,
碑文里的传说被一代代香客用膝盖磨进石阶。
山脚下的华泉圩日刚散,挑着香烛的阿婆们正往山上来,
她们不读《山海经》,但每一步都在重写山的传说。
我抱住团山石——
石头不语,内有天响。
问谁补天?
问谁补我?
卷四·紫鼎之花
紫气从东来,落在海拔一千四百一十三米的山顶,
鼎立天地,不煮丹药,煨着时辰。
春天,二十里杜鹃沿山势炸开——
红的烈,粉的柔,白与紫争抢自己的名字。
山不在乎,它让万花同时燃烧,
把自己烧成一座彩色的鼎。
女娲大草原铺展如毯,碧浪般涌向天际,
牛群点缀其间,像谁随手撒下的墨点。
我躺在草原上看云从头顶走过,
忽然明白——紫鼎山的“鼎”,
是用来煨熟春天的。
千亩茶田在坡上铺开,
紫芽采自骑田岭的晨露,
一片茶叶卷着整座山的云雾,
一杯茶里沉着三千年的月光。
风机在山脊列队,把风切成带着草木香的切片。
杜鹃燃,草甸铺,茶香漫——
它们都是鼎边溢出的碎屑。
紫鼎山什么都不说,
只是站在那里,
让所有登顶的人都成了它
正在煨熟的那粒药。

跋
天塘之水向西流,流的是不肯随波逐流的骨气;
扶苍之石向天立,立的是追问苍穹的胆魄;
紫鼎之花向云燃,燃的是活成自己的热烈。
三峰是骨架,白水是血脉,西流是魂魄。
白水仙山不是地图上的三个坐标,
是大地写给天空的三行诗——
每一行,都押着同一个韵:归。
而白水,正带着整座山的体温,
向西——向西——
把一百一十七公里的逆行,
走成一场盛大的归。
来源:红网时刻
作者:齐兰贵
编辑:曹乐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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